期末前的某个下午,陈知意拉着林默去天台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淡薄得像兑了水的蜂蜜,两个人背靠背坐在水泥台阶上,各看各的错题本。
陈知意忽然说:“林默,你说我以后学什么好?”
林默的笔尖顿住:“你不是一直想学医吗?”
“是啊。”陈知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可是我在想,如果学医的话,本科要五年,研究生又要三年,住院医轮转再来个三年……等我真正能喘口气的时候都快三十了。许辰要是去学艺术,他可能很早就能有自己的工作室,到处采风办展。我们俩的时间线完全不一样。"
“……那你想过学文吗?”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以后当老师,时间会比较稳定。”
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怎么跟我小姨说一样的话。”她笑了笑,“我妈也说女孩子学文轻松些,将来顾家方便。”
“……可我不甘心啊。林默,我看到那些人体结构图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兴奋。那种感觉就像……就像许辰第一次摸到油彩时他说‘手在发抖'。我不想因为谁的期待就放弃这种感觉。”
林默攥紧了错题本的边角。她想起原著里那段轻描淡写的"陈知意一开始被逼着选了文科班",短短十四个字覆盖的是眼前这个人此刻眼里跳动的、真实的、滚烫的光。
她忽然很害怕,害怕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会亲手把这道光熄灭。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像书里写的那样,被时间推着走向那道夕阳下的诀别?
寒假前的家长会上,分科意向表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表一拿到手,陈知意就马上填了“理科”,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默凑过去看的时候,陈知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别偷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俏皮。
但当天晚上,许辰的电话就打到了陈家。
林默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陈知意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课,沉默地找班主任要了第二张意向表。
“我妈说……"陈知意把新表摊在桌上,笔尖悬在意向那一栏上方,“其实文科也挺好的,以后考师范,工作稳定轻松。”
林默听见自己心脏重重地往下沉。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许辰从后门走进来了,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意向表,径直走到陈知意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新表。
“你真要改?”他的声音很轻,但林默听出了里面某种压得很紧的东西。
陈知意没抬头:“……嗯。你奶奶说得对,学文更适合我,毕竟我理科成绩一般。”
许辰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从她手里把那支笔抽走了。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我奶奶的话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他蹲下来,仰头看她,眼睛里有熬夜熬出来的血丝,“知意,昨天电话里我跟你说了,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前提是你真心想选。你撒谎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先绷一下,你自己不知道吗?”
陈知意愣住了,林默也愣住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吹折的声音。
过了很久,陈知意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涩:“你这么了解我啊。”
“……废话。”许辰站起来,把那支笔塞回她手里,“去改回来,选理科。然后寒假我带你复习化学,从头到尾把有机部分过一遍。”
陈知意接过笔,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但她还在笑,笑着吐槽对方:“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跟……跟你学的,快去改。”许辰耳朵又红了,但脊背挺得笔直。
“好了好了,知道了。”陈知意把新表揉成一团扔进桌斗,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旧的填了理科的表,展平,用掌心反复压了两遍纸面的折痕,“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辰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林默几乎来不及捕捉里面装了些什么——但林默看见了。
里面有许多东西同时挤在同一个瞬间里:感激,委屈,倔强,还有某种又酸又软的、快要盛不住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林默安静地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橱窗里贴满了上学期的优秀作文,阳光斜穿过玻璃,在抛光的瓷砖地面上拉出一块一块菱形的亮斑。
陈知意走得很稳,步幅均匀,肩背挺拔——她永远这样,即使刚哭过也不会驼着背走路。
但林默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一直在攥着校服裤的侧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松开,又攥紧。
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握住什么东西。
改完志愿出来的时候,陈知意在走廊尽头停下来。窗外那棵玉兰正落着花瓣,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坠。
她伸手接了一片,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转头对林默笑了一下。
“我没事的。”她认真地说,“我能处理好。”她的嘴唇还微微肿着——刚才咬得太用力了。
但她把掌心那片花瓣往林默手心里一塞:“送你,沾点好运气。”
林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花瓣。边缘有点蔫了,带着淡褐色的锈斑,但中心还是纯白的。
她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后来那页纸一直有些微微的鼓起,翻到那里时总比别人多滞一瞬。
寒假里林默回了自己的“家”。
这个世界的父母给她营造了一个足够温暖的壳,她蜷在里面二十天,每天看许辰在朋友圈发和陈知意一起自习的照片——两个人趴在堆满化学试卷的桌上,头挨着头睡着的背影;窗玻璃上画了分子结构式,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苯环很稳定,我们也得稳定”;陈知意举着实验报告对着镜头笑,许辰的手指在右下角比了个模糊的“耶”。
林默把每张照片都存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大概是攒一点底气,好对抗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某种预感——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而她能做的,只是替他们记住这些安静的、温热的、还不用为未来焦灼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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