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后,许奶奶针对陈知意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是饭桌上偶尔刺两句,现在发展到每周三下午固定给学校打电话“关心孙子的学习情况”,顺带问一句“那个陈家的姑娘最近成绩怎么样啊”。
班主任每次都说“学校规定不能透露其他学生信息”,但消息还是在年级里传开了。
陈知意渐渐能感受到某些目光黏在她后背上——不是恶意的,但带着好奇和掂量,像在称一件物件的分量。
她在食堂排队时前面的人会下意识侧一下身,像在犹豫该不该让她先打。
有时候这侧身的幅度很大,大到让人无法装作没看见。
陈知意照常端着餐盘找位置坐、照常吃饭、照常在午休时趴在桌上补觉。
但林默注意到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蹙着的——两道极浅的竖纹印在眉心之间,醒着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彻底放松的瞬间才会浮出来。
陈知意起初还能笑着应对,有一次许奶奶当着许辰父母的面说“女孩子太拼学业小心把身体熬坏了,将来不好生养”时,陈知意甚至还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回了句:“奶奶放心,我外婆生我妈妈的时候四十岁,照样顺顺当当的。遗传这东西,您比我懂。”
许辰在旁边急得直扯她袖子。但那天晚上回房间,陈知意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林默在电话里听她抽着鼻子说:“我知道不该生气,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憋得慌。我又不能真跟她吵,她毕竟是长辈,是许辰的奶奶,是我小时候给我蒸蛋羹的那个人。可她现在每句话都像在说‘你不配',而我明明这么努力了。”
林默攥着手机,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抽泣,忽然理解了原著里那些“误会”和“错过”到底从何而来。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阴差阳错,就是这些——白天笑着怼回去的话,夜里发酵成的一根刺;知道对方站在自己这边,却仍然觉得孤军奋战的委屈;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忍让,可忍让久了连自己都忘了最初在忍什么。
许辰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知意的哭声渐渐小了。
林默听见他闷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明天我去跟奶奶说,让她别往学校打电话了,我说是我影响你学习……”
“别去。”陈知意打断他,声音还带着鼻音,“你去说她只会更来劲。我自己能处理。”
林默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许辰和陈知意之间没有小说里那些狗血的误会。
他们太理智了,也太相信彼此了,遇到任何问题都会坐下来好好谈。
可恰恰是这份理智和信任,让他们在面对外部压力时格外清醒地看见了自己无力改变的那些部分。
分班以后,许辰进艺术班,遇到了些麻烦。
他原本以为学美术的圈子会安静纯粹些,结果那些人拉帮结派、相互攀比、到处打听谁找了哪个名师哪个画廊的关系。
许辰不爱这些,可他越安静就越显得格格不入,班里两个男生甚至当着他面说“画画画得再好有什么用,一张嘴跟哑巴似的”。
许辰没回嘴,但他连续一周都没画出过像样的画。陈知意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直接拉着林默去艺术班门口堵人。
“你不要管。”许辰垂着眼睛,把速写本往书包里塞,“我自己能调整。”
“你调整什么?把自己调整成哑巴吗?”陈知意把他速写本抽出来翻开,“画得这么好,你管他们说什么。下周画展你还参不参加?”
许辰抿着嘴不说话。陈知意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软下来:“辰辰,你听我说。他们说话难听是因为他们怕你。你这么安静的人,别人看不懂你,才会慌。你要是真的为这个就不画了,那才是遂了他们的愿。”
许辰抬起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奶奶那边……”
“我管她呢。”陈知意牵起他的手往外走,“走,去琴房。我新练了一首曲子,你听听看能不能合。”
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秋日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原文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旁人的目光”,可此时此刻她看见的却是——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在那些目光的缝隙里,依然握得那么紧。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握得紧不代表不会痛。
高二下学期,陈知意的父亲在工作上出了点问题,收入骤减,家里的经济状况肉眼可见地收紧。
陈知意开始接家教,每周三晚上给初中的孩子补数学,周六上午再跑一家。
许辰想帮她,被她堵了回去:“你管好你的画就行,再帮我还得被你奶奶说吃白食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林默看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很淡很淡的疲惫,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水,慢慢洇开成不想被人发现的灰。
许辰果然很快被奶奶约谈了。
老太太的论调新旧夹杂,一会儿是“女孩子要独立自强”一会儿又是“将来成了家还得以丈夫为主”,总之核心思想只有一条——陈知意配不上许辰,趁早散了各走各路。
许辰听完只说了一句:“奶奶,您当初送她鸢尾花丝巾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的脸沉下去:“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辰辰,人不能一辈子靠回忆活着。”
“可我能靠她活着。”许辰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您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以后就不常回来看您了。”
这话从一个温吞腼腆的男孩子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什么都大。
老太太那天气得犯了高血压,许辰父亲连夜打电话把儿子骂了一顿。
许辰在电话里应着“是是是我错了”,挂了之后却给陈知意发消息:“别担心,都解决了。”
陈知意回了个“好”字。
又过了两分钟,发了第二条:“你奶奶血压多少?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降压药?”
许辰回了个哭脸。
陈知意回了个笑脸。
林默看着对话框里这两个表情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数了数时间线——原著里许奶奶真正开始强拆是在高三,可现在才高二下学期,一切都在加速。
她记得自己当初答应世界“不会做得太多”,可她做的那些事——让陈知意更早坚定了理科的信念,让许辰更早学会了为陈知意跟奶奶叫板,让两个人更早地开始为未来做打算——这些“好”的推动,怎么反而像在把一座沙堡的底座抽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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