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河影抱着她回主屋的路上，遇见了闻风而来的萧氏母女，还有眼神怨毒的严蓁蓁。

攥紧金钗，萧月华躲进了他的怀里。听着萧河影三言两语将人打发，悬着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热水送来，她拿着他给的换洗衣物独自进了里间。挽起发髻簪上金钗，萧月华屏住呼吸没入水中……当肺部重新感受到新鲜空气，她的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萧河影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纵然仇家不少，但敢趁他在府夜袭家眷的歹人，恐怕一个手数得过来。问题在于，不杀人不放火，朝着她来？

思及那猥琐恶心的嘴脸步步接近，解着裤腰带的时候一双贼眼不停在她身上打转，萧月华忍不住想吐。

她问他知晓自己是谁吗？那贼人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三小姐都能和自己兄长上床，就别装什么贞洁烈女了。”

卢伯燎没那么大的胆子白日结仇晚上报复，那便只剩一个，巴不得她死的那一个。

还真是，费尽心思不折手段啊。自嘲地弯起唇角，萧月华枕在浴桶边缘望着雾气氤氲，谁人又知彼之蜜糖，于她，如穿肠毒药。

随着热水渐渐冷却，萧月华打湿布巾狠狠擦拭身子……

她洗了很久，久到萧河影几次想要敲门，但见她安然出来，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担忧竟有些多余。

乌发倾斜，金钗惹眼，身着素衣，面容清冷，好似未亡人。撇去心头不悦，他朝她走去，方抬手她朝后退去。

“我无事，让兄长担心了，”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萧月华拿起被随手丢在一旁的外衫穿上，“我想去看看如意，还请兄长准允。”

不见起伏的口吻，她不是商量，是告知。萧河影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她没事，萧大会照看着，你先过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

萧月华无甚表情地回道，方迈出一步便听得他说：“这次也决定算了？”

身形一顿，她看着距离数丈的门扉，“月华不明白兄长的意思。”

“不明白？”漫不经心地反问，萧河影在桌旁坐下，提起茶壶翻开一只茶盏，“不明白的好。我也不明白，她三番两次置你于死地，你却一而再地算了……你是想有朝一日自己报仇，还是觉得我不会帮你？”

她是聪明人，他不屑与她绕弯子。

“兄长多虑了，”侧身看向他，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我从未想过报仇，又何来担心兄长不会帮我。”

“因为她姓严吗？”

面对他的质疑，萧月华只觉疲累，“兄长究竟不满什么？”不答反问，她也很疑惑，暂不动严家不也是他的决定吗？

“我并无不满，只是不解你为何宁愿咽下，也不求我？”她若开口，他不是非得找准时机再动严家。

似笑非笑地一眼，她叹了口气，“兄长走到今日实属不易，月华不想乱了兄长的计划。”

平静地陈述，眼见黑眸阴沉，眼见他沉默相对，萧月华径直朝着房门去。求？求来的东西是要回报的，她付不起。

“萧月华。”

打开门栓，他唤住了她。

“你真的有了身孕吗？”

指节微曲，她咬了咬牙，看着那一条透着月光的门缝，“兄长若还是不信，可以找郎中一查便知真假。”

“不用。”

冷不防，低沉的话音自身后响起，掌心覆上搭在门栓的手背，“你忘了，你的医术还是我教的，”遽尔一笑，“虽都上不得台面，但有没有怀孕我还是摸得出来的。”

神经刹那绷紧，情急之下萧月华陡然旋转过身，仰头微笑，“好，那就请兄长诊脉。”她抬起手腕，眉宇间带着挑衅。

萧河影瞥了眼原本白皙的手腕间那多出的一道红色指印，对上倔强的眼眸轻声一叹，似无奈又似心疼。在萧月华还在揣摩下一步之际，他拦腰将她抱起。

欺身而上将她压在床榻中，他捋着她鬓边碎发，说道：“喜欢犟就犟着，一两个月我还是等得起的。”

她抿住了唇。他看了她一眼，手往下松开了外衫系带。

“你要做什么？”陡然回神，萧月华抓住亵衣的衣襟。

又一声叹气，萧河影低头亲上皱起的眉心，“不做什么，上药。”

“不必了，我没……”未完的话梗在喉咙，萧月华去推埋在颈间的男人，“你方才说不做什么的。”

“你要再拒绝一次，我就继续。”

赤果果的威胁换来片刻的安静。胳膊、肩膀、后背，萧月华一声不吭地忍下，只是在给腰侧上药的时候又试图逃开。

萧河影不满但也怕伤到她，只得将瓷瓶交给她自行上药。

看着她拿了瓷瓶抓过外衫趿拉着鞋躲进里间，萧河影露出一抹苦笑。她不喜欢他碰她。

回到桌边，小葱清炒的河虾早已冷了，蔫巴巴地令人毫无食欲。深吸了口气，萧河影揉了揉额角，命人收拾了桌子。

萧大来禀偏院清理干净后，萧月华要求回去他也未加阻拦。躺上床，枕头上似乎还留有她的气息，萧河影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摩挲着，看了许久。

及笄那日，他送她的生辰礼，他记得当时她还是欢喜的，如今……随手可丢。

“脏了？”无意识地嗫嚅，萧河影捏紧了发簪，终还是没舍得扔出去，塞到了枕头下。

半夜突降暴雨，随之而起的是某处院落里的哀嚎，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声声入耳。

清晨雨势未减，萧河影伫立廊檐下，在听得萧大回禀后留下一个字，出了府。

“死了？”

“是，公子仁厚给留了个全尸。”

清炒虾仁、清蒸白水鱼、香葱炒鸡蛋，淋着些许香油的鱼片粥，一碟刚出炉的杏花糕，看着萧大送来的饭菜，萧月华思绪乱了。

她以为萧河影不会杀那贼人，因为若是深查下去或可寻到有关严家的消息。他杀了那人？他在想什么？

“小的还准备了那丫头的，三小姐不介意的话，小的给她送去？”

萧月华心不在焉地点头，“多谢，”在他离去前忽又叫住他，“萧大，能否帮我一个忙？”

“三小姐请说。”

子夜，萧河影叩开亮着烛火的房门，“你找我？”

“嗯，”目光落在被雨水打湿的长袍，她有些诧异，“怎么没打伞？”

“这么点路，不想麻烦，”驻足门前，他冷着声，“说吧，什么事？”

似十分的不耐，可还是来了。雨声淅淅沥沥，萧月华迟疑了一下，侧过身，“先进来吧。”

迈过门槛，负手而立，萧河影等着她开口，却见她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布巾。

“我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拿去先擦擦。”她指了指他的头发。

萧河影看了看布巾，又看向脚下的地板，转头去到门口脱了鞋袜。在萧月华奇怪的注视下，他回到她跟前，“你替我擦。”

反悔也来不及。虽然她已有了准备，但临到头还是会有那么点想退缩。纠结间，他搬了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黑眸一瞬不眨地看着她。萧月华被看得头皮发麻，只得拿起半干的布巾一点一点替他擦去额头、脸上的雨水。

离得近了才发现外面的雨很大，他的头发、肩膀几乎湿透了。她犹豫着抬手取下发簪解开发冠。

动作轻柔，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萧河影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双手，控制不住逐渐加快的心跳。

“衣裳也湿了。”小声提醒，萧月华将布巾递给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要如意的身契，兄长可否给我？”

确实不是大事。她只要同萧大说声，禀明了他或许现在就已经拿到了身契。萧河影疑惑的是，“你要放她出府？”

萧月华点点头，“如意救了我，于情于理该报答。”

下人护主本份内的事，她却要报答？萧河影虽仍有狐疑，但也不想与她为这么件小事争辩，“好，明日我让萧大将身契送来。”

她欣喜地欠身行礼，“多谢兄长。”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好，兄长请说。”

干脆得，令他居然生了那么一丝嫉妒。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嫉妒一个丫鬟？眉头皱起，立时甩开这个荒谬的错觉，萧河影清了清嗓子，“从今往后，你不许再称呼我为兄长。”

神色严肃，不似开玩笑。萧月华有些怔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只听得萧河影继续道：“或许你该考虑一下，短时内再找个合心意的丫鬟不是桩容易的事。”

萧月华没再打算要一个伺候的人，所以并不在意他后面的话。她在意的是，不称呼兄长，该怎么称呼他？

“想好了吗？”萧河影捏着手心，衣袖下竟有些紧张。

萧月华颔首，垂眸敛目，往后一步，屈膝拜下，“月华多谢家主成全。”

随着话音落地，萧河影只觉一口气梗在喉咙差点呛住，“你、你唤我什么？”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家主，”她踌躇地抬起头，“不对吗？”

“家主？”萧河影笑了，气笑了，“我是拿了你的卖身契吗？”

红唇微张，萧月华听出他的语气甚是不高兴，思忖着，小心试探，“那，该如何称呼兄长？”萧指挥使吗？她也不是他属下啊。

手心捏紧、松开，又攥得死死的，再放开，他将她从地上拽起，沉着脸对上茫然的眼眸，一字一句问道：“告诉我，你是如何称呼那逆贼的？”

倏然抿住唇，萧月华脸色微变。

她今日没戴那支金钗，换了支普通的桃木簪。萧河影不知她将它藏在了哪里，他也没兴趣知晓。

“萧月华，那死人是在你心里生了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