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落书斋的阳光在他的身后止步,盛夏的炽热掩盖不了散发的寒意。他温和地笑着,一双黑眸充满杀意。
“怎的还不动手?”抚摸着冰冷的绣春刀,仿佛闲聊,仿佛地上跌坐的女人与他无关,仿佛,他只是路过来看一场戏,“难道,嫌簪子不够快?”
凉薄的唇勾起一侧,萧河影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拿去用,不必客气。”随手抛去,铁质匕首落在砖石地面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握住簪子的手抖了一下,卢伯燎的脸色在刹那由红转白。他看着脚边的匕首,不自觉吞咽口水。
一息、两息、三息,萧河影忽然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捡起那把匕首,“快些,我还有公务。”递至他面前。
僵硬的脖颈骤不及防后仰,重心失去,卢伯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那双眼眸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还是,卢大公子喜欢用刀?”缓缓开口,萧河影似随口闲聊,“我也喜欢刀,尤其是割开那一张张皮子,鲜血横流的时候,那景象,真是太美了。”
“不过,我还没用女人试过。卢大公子,要不试试?”抬手卷起萧月华胸前的一缕青丝撩至耳后,指腹擦过耳廓落在白皙的脖颈,“方才,你不是说我萧家三小姐很美么?这么美的一张皮子,卢大公子可不要错过了。”
目光微动,从他面上移向卢伯燎,最后望向犹豫不决的卢叔钰。只一眼,萧月华便知今日差不多该收场了,轻声道:“兄长,算了。”
萧河影瞥了眼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未说什么,收了刀,搀扶她从地上爬起,顺便捡起那本《梓人遗制》。转身之际,扫过卢叔钰望向她的眼神。
视若无睹,他径直朝卢伯燎走去,弯腰,抽走紧握的银簪。“回去代我向卢尚书问好。”是萧河影留给卢氏兄弟二人的话。
也是警告。
步出书斋,萧月华低着头,接过他取回的发簪,想了想,随手丢在了地上。不料,萧河影却将它再次拾了起来。
“不要了?”
“脏了。”
不置可否地颔首,萧河影将发簪塞进了衣襟内侧。萧月华一愣,还未张嘴,他指着街对面的马车,“自己回去可行?”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只是,短短几步路,走得萧月华后背湿了大半,直至坐上马车才敢去捂腰间。卢伯燎的那一脚,真是发了狠的。
看着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她默默叹了口气,今晚也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回到萧府已过正午。简单地用了半碗白粥,萧月华换了身宽松的衣裙,找出藏起的帕子和图样。
坐在树下,一针一线地认真绣着,烦躁的心逐渐安静。日落西山时,她已准备妥了应对,没想到萧河影才进府门就被叫去了南院。
南院是萧严氏的居处。听说,严蓁蓁明日就要回乡,今晚特地做了一桌子菜,吃顿临别前的团圆饭。
“大小姐和二小姐也来了。”
“她们的夫婿呢?”
放下水瓢,如意摇头,“没见着,”伸手探了探水温,“小姐,可以沐浴了。”
萧月华“嗯”了声,解开系带的手一顿,“你出去吧,我想泡一会。”
“是。”如意不疑有他,退出房间。
亵衣褪下,萧月华低头看向腰间,果然还是淤青了。跨进浴桶,热水漫过半腰疼得她倒抽了口冷气。
趴在浴桶边缘等着疼痛、疲惫退去,萧月华想起如意的话,弯了弯唇角,什么团圆饭,只怕是鸿门宴吧?
萧月华不知她躲在偏院腹诽嘲笑,身处南院的萧河影正倒扣酒盏,拒绝了严蓁蓁的酒。
“明日我就要启程,表哥这点面子都不给吗?”委委屈屈地瞅着他,严蓁蓁没想到他可以做这么绝。
“公务在身不宜饮酒。”一句话回复得理所当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表哥,”撒娇地一声唤道,严蓁蓁似拿他无辙般,赌气地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菜总能吃了吧?”
官服尚来不及换被母亲堵了门,亲自请来用膳,萧河影本打算敷衍一会就离开。现下,他只想立即走人。
“儿啊,蓁蓁辛苦准备了一下午,多少尝尝?”卖力帮忙劝说道,萧严氏朝严蓁蓁使了个眼色,“别光给你表哥夹菜,他刚回来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还不快盛碗汤。”
严蓁蓁连声称是,忙不迭去拿碗。
“是啊,兄长还没喝水呢,”对面的萧春雪也跟着起身,“兄长既然不喝酒,我给兄长倒杯茶。”
萧柔雨看着忙碌的俩人,笑道:“我没什么能孝敬兄长的,只能借蓁表妹的花献佛了。来,兄长,二妹妹敬你一杯。”
若是一个个来,萧河影只会觉得她们又有所求。可当一碗汤、一杯茶、一盏酒同时往他面前送,三人又恰好一块失了手——
“哎呀,这、这,蓁表妹你也太不小心了。”
“大姐,表妹也不是故意的。蓁蓁,还愣着作甚?赶紧给表哥擦擦啊。”
“算了算了,蓁蓁也不是故意的。别怕,你表哥不是不讲理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表哥,”严蓁蓁像是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拿了帕子就往要给他擦,“有没有烫着?烫着哪了吗?”
她们,何时编排的这一出萧河影不知,“不必了,”但他着实无心思陪她们闹,“我先回屋了,母亲慢用。”
要不是他躲得快,这碗热汤可真泼手上了。低头看了眼衣摆,麻烦的还是这身官服。
“表哥,”严蓁蓁拉住了他的衣袖,一双美目泪水积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确实不是故意的。她哪会知道两位表姐这么不靠谱,连热闹都不会凑。
“表哥,你是不是生气了?”眼下,她只想尽量拖住他,“蓁蓁给你陪不是,弄脏了官服……我给你洗吧,一晚上就能弄干净。”
“不用了……”
“儿啊,你不会是生蓁蓁气了吧?”萧严氏打断道,“你们这两个丫头也是的,蓁蓁好不容易请她表哥吃顿饭,看看闹的。”
“母亲,兄长,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是啊。”
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吵得他头疼。“够了,”不由加重语气,萧河影扯回衣袖,面色微冷,“你们吃吧。”
转身离开,萧河影只觉厌烦。殊不知,他前脚才迈过南院的门槛,严蓁蓁立时就跟了上来。
“表哥,我有话同你说。”
忍着不耐烦,萧河影负手而立,“说。”若不是她姓严,他断不会浪费这个时间。
“表哥,我心悦你已久,我想嫁你为妻。”
偌大的花园四下无人,严蓁蓁紧张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却一眼不错地盯着男人的面容,期盼能看见那么一丝,动容。
“我不会娶你。”
冰冷的话语如针般扎进她心里,抬脚离去的背影未有丝毫留恋。呼吸一滞,下一刻,严蓁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朝他奔去。
一把抱住他的腰,手臂紧紧环住,“表哥,我喜欢你。小时候我就想着若是长大了,有一天能嫁给你,做你的妻子该有多好,”脸颊贴在挺拔的背脊,严蓁蓁不禁掉下眼泪,哽咽着,“我不在乎你是否喜欢我,我要求不高,只求表哥能让我陪在你身边。”
“不需要。”
夜阑人静,一字一句皆清晰。清晰得,严蓁蓁深吸了口气,竭力压抑对那人的痛恨,竭力粉饰即将崩溃的情绪,“萧月华能做的我也能做,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纵然将来你娶别人,娶高门贵女,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一只手掌落在缠绕的胳膊。
严蓁蓁仰头,近乎乞求地看着跟前的男人。希望他转过身,“表哥……”颤抖的唇瓣嗫嚅,希望他能看看她,希望他能说出那个字。
他却只是挡开她的纠缠,一言不发径直朝前走去。
“表哥……”
他没有回头。
“萧河影,”依然无动于衷,绝望与怨恨交织涌上严蓁蓁心头,“萧月华就是只破鞋,她被别的男人睡过,怀的是别人的野种,你是疯了还是鬼迷心窍,为什么喜欢她?为什么?!”
没入夜色中的身影,一步未停,却在无人看见的面上浮现一抹讥讽。而在穿过回廊撞上神色匆忙的萧大后,这抹讥讽凝固在嘴角。
“公子,有歹人闯入偏院。”
萧河影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凌乱。萧月华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长发披散遮掩了半张脸,白色的亵衣沾染了血迹自肩头撕破,几处指印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可见。
“月华?”萧河影轻声唤她。
她扭过头警惕地盯着他,双手死死抓住一支金钗。
“月华?”萧河影伸手,还未触及,金钗挥舞着阻止他靠近。
她大叫着:“不要碰我!”
在看清她脸颊的伤痕,嘴角的血迹,萧河影捏了捏掌心。思忖着将帷幔放下,他来到屋外,看了一眼地上被麻绳绑着的男人,问道:“招了吗?”
“只说自己是喝酒误闯,见色起意。”如实回道,萧大瞥了眼不远处另一间屋子,“但在小的看来,此人先是刺伤了丫鬟才袭击的三小姐,应是有预谋,话不可信,还请公子准许小的用刑。”
萧河影颔首,“别弄死,留一口气回话。”
“是。”
“这里交给你,”顿住,萧河影抿了下唇,“南院那边也查一下。”
迟疑地抬头,萧大试探地问道:“表小姐明日一早就出发,可要留人?”
“明日下雨,怕是走不得了。”
阴霾笼罩,萧河影回到房间,掀起帷幔脱鞋上了床榻。无视她骤然惊恐的眼眸,和挡在面前的金钗,他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
锋利的钗尾擦着他胸膛偏斜了方向。萧河影悄悄舒了口气,她还是认得他的。
“没事了,别怕。”安抚着发抖的背脊,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抓着金钗的那只手。
这支金钗,是沈威许她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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