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砸了?”

“是,砸了。”

书案后,萧河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熬一碗。”

子时刚过,小厮从偏院返回。

“又砸了?”不甚在意的眉眼下,薄唇泛起一抹冷笑,“再熬。”他倒要看看她能砸多少?犟到何时?

在萧月华不知砸了他院里多少只碗,三日后,下值回府的萧河影端着也不知第几副打胎药,再次踏进偏院。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枕头边摆着一把剪子。

“别逼我,”见到他,萧月华抓起剪子指着自己的喉咙,“我什么都听兄长的,唯独这一件,求兄长放过。”

她依然要保那个未成形的孩子。

余光扫过桌上的酸梅,萧河影搁下碗,撩袍在床沿坐下,“萧月华,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傻,”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得仿佛闲聊,“放着高门不嫁,委身一个逆贼?那人是给你灌了**汤,还是,你另有目的?”

眼眸垂下,她嗫嚅着干涸的唇,“他,待我很好。”好到明知她是萧家不受宠的庶女,还愿意娶她。

“呵,很好。”

她不敢看萧河影的神情,也听不出话里的情绪。紧紧握住剪子,她只剩孤注一掷。

“行,我可以让你留下这个孩子,”回头,见她缩在床角不为所动,萧河影的视线落在距离喉咙不足一寸的剪子,话锋忽然一转,“卢叔钰与沈威正相反,他不喜庸脂俗粉,干净素雅些,这期间把琴也练一练。”

手轻颤,萧月华低着头回道:“是,兄长。”

萧河影看了看她,未再多言,出了屋子。丫鬟跑回来时,萧月华背后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搅,萧月华趴在床沿吐得昏天黑地。

是夜,独自坐在窗前,萧月华知这一关暂且算是过了。但酸梅她是再也咽不下了,她得尽快怀个孩子,在萧河影发现之前。

思及沈家败落的速度,卢家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深深吸了一口气,圣上要查谁办谁,他萧河影要抓谁杀谁,她压根没兴趣。她只想离开,活下去。

怀一个孩子,可以使萧河影无法再利用她去引诱那些人。生一个逆贼的孩子,可以令萧家蒙羞屈辱,他们,他,应该会把她赶出去。

可是,萧河影生性多疑,没那么容易相信她。而且最大的难题,她要去哪找个男人,借种?

晚风轻拂,萧月华思索着趴在窗沿,眼皮慢慢阖上。殊不知,院落暗处的墙垣下,她最害怕的兄长去而复返,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派出的暗卫皆敢性命作保,萧三小姐从未与沈威有过长久的单独相处。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又是哪来的?

也有一个暗卫支支吾吾,等人散去后,私下同他说,三小姐曾试图引诱沈威。彼时不敢说,担心是自己看走了眼,事关三小姐名声,现家主问起,才想到这茬。

“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似乎不久之前,在沈家谋逆案还未发生前,她还是那个乖乖听话的庶妹。是姨娘的死,改变了她吗?

萧河影撇了撇嘴,无甚兴趣。

一个妾室的死能改变什么?无非让一个本就不讨喜的庶女,一夜之间成为了萧家养女。

他还记得,姨娘的棺材还没抬出去,母亲就要连同她一块赶出去。还是他,留下了她。

这么快就翻脸无情,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拂袖回了主屋,萧河影唤来小厮,“明日,给三小姐院里送一筐酸梅,要新鲜的。”

“呕——”

才两个酸梅下肚,萧月华胆汁都吐出来了。这萧河影是故意要她命吧。

“小姐,老夫人来了。”

丫鬟急匆匆来告,萧月华擦了擦嘴,正思忖着人已经进了院子。

浩浩荡荡一众丫鬟,身后还跟着四个膀粗腰圆的婆子,其中一人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碗。

蓦地,萧月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方欠身准备行礼,“母亲……”

“来人,把药给她灌下。”

随着萧严氏一声令,四个婆子像事先商量过一样一拥而上,两个架开丫鬟,两个架住了她。

萧月华使出全身力气挣扎,又来了两个丫鬟按住了她的腿。眼看着那碗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咬紧了牙关死命踢踹。

喝下去孩子不会死,死的会是她。这个念头如鬼魅缠绕,忽然,萧月华瞅准了左边婆子的疏忽间隙,张嘴就往露出的胳膊咬去。

死死地、恶狠狠地,像垂死的饿虎临终一搏。

啪!一个巴掌甩来,萧月华只觉耳朵嗡嗡,不一会儿嘴里充斥血腥味。

“小贱人,敢咬我?”

抓在胳膊的手五指蜷曲透过单薄的夏衣,指甲掐进她肉里。那吃亏又吃痛的婆子见她眼睛都红了,仍不吭声,于是又在她腰间阴毒地拧了几把。

端上的青花瓷碗怼着不肯张开的嘴,那个婆子掐住了萧月华的下颌。在她嘴角溢出鲜血,唇瓣咬破仍不松口之际,婆子掐住了她的喉咙。

“张嘴。”

萧月华想,死就死吧。这一向死而往的扭头,撞翻了丫鬟手里的药碗,碗口划过娇嫩的脸颊。

她不觉得疼,许是麻木。看着呆愣的众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笑声。

“给我打,”回过神,萧严氏戴着珠宝玉石的手指着发疯的女子,“给我把孽种打下来!”

拳打脚踢齐来的时候,萧月华不怕了。没有孩子,哪来的孽种?蜷缩在地,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任由那一脚接着一脚踹在腰背,踢在手背,她不怕了。

她笑了,血染红了她的唇,她贴着的泥地。

“住手。”

飞扬的尘土间,萧月华看见那身熟悉的飞鱼服由远及近,看见挺拔的身姿向华丽跋扈的身影慢慢俯下。

“母亲,这是做什么?”

“这个小贱人不愿打掉孩子,”萧严氏抓住他的小臂,“儿啊,我们萧家可不能生出反贼的种。”

“母亲说的是,”萧河影不急不躁,一片云淡风轻地安抚,“这里儿子会处理,母亲先回屋歇会如何?”

萧严氏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清冷的眼眸,将话又咽下。“那、那我先回屋,你赶紧收拾了,千万别让她生下野种,污了咱们萧家门楣。”

离得不远,萧月华可以清楚地听见,他说:“儿子知道了。”

眼皮又疼又沉,她的坚持终还是成了一场笑话。

气势汹汹地闯入,得意洋洋地离开,萧河影背着手站在夕阳下看着一行人,面色如常,一派悠然自得。而她,就像一个没人要的破布娃娃,埋进尘埃。

待得院子恢复安静,他朝她走来。停步、蹲下,抬手抹去她嘴角的血迹,萧河影捻着指腹,叹了口气,“母亲也是为你好。”

萧月华想,心死约莫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不悲不喜也不会感到痛。

洗净一身肮脏,她赤足踩在地板,发梢的水滴滴落一路,打湿了素白的衣裙。瞥了眼站在桌前发愣的丫鬟,“怎么了?”

如意闻声让开,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小姐,公子差人送来了好些伤药,还有去疤的……”

“扔了。”

“小姐?”

“扔了。”

萧月华心神俱疲,躺倒在床榻上的一刹还是没忍住哼出了声。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跟不似自己似的,钻心地疼。

如意看着她蜷缩的背脊,再看看桌上的假情假意,收起放进了柜子。丢,若是叫那有心的发现,只会给萧月华带来更多的麻烦,还是收起来吧。

“不用,总不会也有找茬的借口吧?”小声嘟囔着,掩上了房门。

萧河影察觉萧月华没有用他送去的药,已过去三日,在萧家两位小姐回府探亲的当天晌午。

“兄长怎的有空回来?”

“是啊,早知兄长回来,就让您妹夫也一块跟来了。他说整了坛好酒,还想着请兄长一同品尝。”

对于突然回府的萧河影,萧家俩姐妹嘴上惊喜,实则暗暗心惊。这位长兄什么都好,如今又贵为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更是令人趋之若鹜。

除了自小到大,从早到晚就喜欢板着张脸,不苟言笑得好似腊月寒冰没一丝人气。她们看见他就害怕,就连母亲也鲜少违逆他的话。

再有就是当初为她们二人安排的婚事。要晓得,差一点,她们就不如偏院那个捡来的。

好歹他们仨是同胞手足,她们俩就不明白了。为何她们一个嫁监察御史,一个嫁都指挥使都事,虽为京官,但全都是正七品的官。唯独她萧月华,兄长替她许了门公爵府的婚。

不过,听闻沈家一夜满门抄斩,还是兄长带的人,二人心里郁积的不满便也随着沈家人头落地,尽数散去。

家里夫婿说,也许是兄长有意为之。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萧家俩姐妹不关心这些。如今萧家的地位一日日水涨船高,她们再也不用过以前的苦日子,还有,便是偕同母亲将那白吃白住的赶出府去。

“兄长,”萧家大小姐,萧春雪拾起母亲手边的书信,“老家那边叔婶来信,说各位族老商议过,萧月华非萧家人,不得入族谱。想问问你的意思?”

萧河影没有接过书信。他的视线落在茶案上的白瓷瓶,瓶身画了支浅粉的荷花。

“这是哪来的?”

他若没记错,送去偏院的瓶罐中有这么一瓶,他从御医那讨来的。

萧春雪一愣,随即答道:“这是从三妹妹那捡来的。”

“捡的?”

“对,三妹妹院门口的垃圾篓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