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回公子,三小姐已经睡下了。”

萧河影望了眼天色,径直越过挡路的丫鬟。

“公子,小姐真的睡了。”嚷声着,如意焦急地试图去拦,一如既往地被小厮拦住。

推门而入,萧河影撩开垂落的帷幔,萧月华裹着被子,双目紧闭面色潮红。

迟疑了下,他抬手搭在她的额头。她在发烧。

“不要命了。”不悦地蹙眉,萧河影起身唤道,“萧大……”衣摆被她拽住。

其实,如意在外面喊的那一嗓子她就已经醒了。本就难受睡得不踏实,萧月华才将剪子藏进被子里,他就进了屋。

幸好,他并不是冲孩子来的。意识到他许是要唤人去找郎中,她这才不得不睁开眼。黑潭深渊般的眼眸望来,萧月华坐起身,恭敬地低头避开。

“兄长来,可有事要交代?”

也藏起青紫的额头、结痂的脸颊、破皮的唇瓣。她没想到自己扔掉那些瓶瓶罐罐,被来看笑话的俩姐妹捡了回去,还当萧河影是为公事。

余光扫过她放开的衣摆,萧河影不禁冷笑,“这副可怜样,萧月华,你做给谁看?”他吗?

她没有吱声。打算着,反正只要她摆出认罚认骂的乖顺,等他讽刺够了,骂完了,觉得无趣便会自行离去。再者,她也没有反驳的力气。

随着越垂越低的头颅披散的长发落了几缕在胸前,萧月华没动。萧河影也没动静。

她以为他在酝酿新的教训,悄悄叹了口气,等着新一轮的暴风雨来临。

“一会给郎中瞧瞧,吃几帖药好得快些。”

“是,”倏然闭嘴,萧月华疑惑地抬头,不期然撞进冷漠的黑眸,转念间,“不、不用,我没事。不劳烦兄长……”

“不劳烦,”直接打断她的敷衍,萧河影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正巧让郎中再开几副安胎药,不然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妹妹又该伤心了。”

呼吸一滞,萧月华只觉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咳不出咽不下。脑子里,他发现了吗?怎么会发现?何时发现的?乱成了一团。

“三妹妹,稍后。”

眼睁睁瞅着萧河影走向门口,萧月华紧张得不自觉抓住了被子,也摸到了那把差些遗忘的剪子。

“兄长。”

忽然,萧月华嘶哑着声唤他。萧河影不耐烦地转身,以为她又要找什么借口。

“既然没人能容得下这个孩子,何不干脆放我走?”

负手而立,剑眉拢起,瞥了眼她对准自己胸口的剪子,萧河影神色淡漠,“闹够了没?”

“我没闹,”大声反驳回去,萧月华像走进死胡同的老鼠,“是,我不是你的亲妹妹,所以你不心疼不可怜都是应该的。但这些年我也为你做了不少事,沈郎已经死了,为什么连我最后的念想都要夺去?”

“萧河影,看在兄妹一场,放我走好不好?”

目光冷下,“不可能,”毫不犹豫地拒绝,萧河影来到床榻前,看着快哭的她,“因为你知道得太多,能守住秘密的除了死人,就只有我萧河影的人。”

“我不是你的……”

“你姓萧,是我萧河影的妹妹,萧家三小姐。离了萧家,以为还有地方可去?别天真了,萧月华,这辈子你只能姓萧。”

“好,那我死。”

剪子刺向心口,萧月华连眉头都没皱。没有预料之中的痛楚,因为剪子的一端被另一双手抓住。

“萧月华,能不闹了吗?”咬着牙迸出,萧河影掰开葱白的手指,夺过剪子丢向地上。鲜血沿着掌纹流下,滴落在素白的衣裙。

“是你们不愿放过我。”苍白的唇嗫嚅,萧月华的视线停留在沾血的剪子,“除非你绑了我,不然我还会死。”

何时起,这双漂亮的杏眸如死水般,无波无澜。

“你……”欲言又止,萧河影也万万没料到她固执起来这般。不,她从来、一直都是固执的,不然不会穿上那身嫁衣。

按住伤口,萧河影不知该怒还是该笑。拂袖离开前,“兹要你不成天寻死觅活,萧家多养个孩子不是难事。但是,”同时,他也再次警告她,“劝奉你,出府的念头就此打消,否则你就试试我之前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萧月华头也没抬,拉过被子重新躺下。翻了个身面朝里,将拒绝写得明明白白。不一会儿便听得他摔门而去。

侧耳留意着院里的声响,直到如意跑回屋,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萧河影离开一个时辰不到,郎中还是来了。陪同的是他身边的小厮萧大,“郎中可会悬丝诊脉,我家小姐怕生。”

郎中的白眼差点翻出天际。不过碍于萧家家主的威严,还是捻着胡须诚实坦白,“不会,不过若是小姐能清楚阐述病况,老夫照样能开出药方。”

“那便好,我家小姐懂医。”

萧月华瞥了眼萧大。她懂的那些医术不过皮毛,还是萧河影闲来无事偶尔教的,何时上得了台面了?

不过,她也不会傻到自行揭穿,微微颔首:“郎中,有劳……”

一炷香后,郎中开了药方领了赏银,临出门之际,“小姐,忧愁积郁长此以往容易生病。做人哪,还是快活些的好。”

她露出一抹无力的笑容。在郎中走后,小声吩咐如意,只留下药方,药材全找地埋了。

听闻萧月华根据药方重新核对医书,才让丫鬟从后院溜出再抓了一副。萧河影气笑了。

好一招阳奉阴违。也不知该夸她谨慎还是聪明过头?

屈指叩在夜半送到的密报,萧河影沉吟道:“我不在府里的时候,留意着些三小姐,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萧大应了声,退出书房。

再见面是解了她禁足那日。气色好多了,不再病恹恹的,矮几上摆着把落霞琴,案头的瓷瓶里插着束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卢叔钰的喜好,尽快背熟。”

扫了一眼茶案上的短笺,萧月华垂眸道:“是,兄长。”

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端坐着,等他走。

“方才弹的曲子,再弹一遍。”进院时曲音正歇,萧河影没留意她弹的是什么。

萧月华默默叹了口气,回道:“是,兄长。”起身挪至琴案后,琴弦轻轻拨动,烂熟于心的曲调跃然指尖。

是渔樵问答。萧河影不由挑眉。

“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注①)”

自小她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十分清楚与人相处的分寸,却吝啬于讨好这宅子里的所有人。她不会因对方身份卑贱轻视,也不会因对方位高权重而谄媚。

她的心里有一杆奇怪的秤,底线是她自己定的。连他都不曾知道她真正的底线在哪,分明最了解她的人是他。

视线落在那张短笺,她未见过卢叔钰,却能猜到他的喜好,还真是……搁在茶案的掌心无意识地攥紧,又慢慢松开,萧河影走时未瞧她一眼。

待如意锁了院门,萧月华趴在窗沿,思绪飞向了这几日从送膳食的大娘那打听到的一个地方。

她好奇,那里真有俊俏的小郎君吗?

“南风馆?”

头枕着浴桶边缘闭目养神,任由热水浸没全身。劳累半月,萧河影回府并不希望听到她又干过什么要死要活的事。

结果,不寻死了,开始看书、练琴了,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没事还同送饭的闲聊。只是,多数聊的是风月场所?聊得最多的是位于城北的南风馆?

又作什么幺蛾子?眉宇微蹙,萧河影不耐烦地又问道:“还聊了什么?”

屏风外,萧大的声音平调无起伏,“小人离得远,隐约也只听到这么几句。另外,还有一事要禀告公子。”

“说。”随口回道,萧河影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书阁中,李大人赠予公子的那卷避火图不见了。”

骨节分明的指节停在抽搐的额角。咬着后槽牙,黑眸阴沉,萧河影腾地起身,长腿跨过浴桶抄起挂着的亵衣,一边穿戴一边吩咐萧大,“去,把书阁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全给我烧了。”

“公子,有些是朝中大臣……”

“全烧了,一件都不许留。”愤然打断,萧河影披上外衫大步出了主屋。

书阁的钥匙全府上下除了他留给萧大的那把,只有她有,“萧、月、华。”

看书,看的都是什么书?!萧河影一肚子火地去往偏院,时值子夜,院落已上了锁。他想也不想,飞身翻过院墙。

烛火还亮着?正好。

冷笑着,萧河影忍着掐死她的念头走近屋子,余光匆匆瞥过虚掩的窗户时,猝不及防地刹住了脚步。

萧大才从书阁扛来那一堆要烧的卷轴、锦盒,萧河影回来了。

一言不发,踹门进房。

半夜三更,院子中火桶里的东西噼里啪啦作响,萧河影坐在床沿,耳根发烫,面色铁青。

——三小姐曾试图引诱沈威。

暗卫的话陡然冒上心头。萧河影想到了今日送去的短笺,顿觉怒火滔天。

她敢,他就打断她的腿。

注①:曲谱最早见于《杏庄太音续谱》(明萧鸾撰于156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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