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话说这日,正是裴靖回府的日子。

这裴靖早年投军,在刀枪剑戟里博了个出身,蒙新皇圣恩,官拜大将军。圣旨下来那日,府门前车马塞了半条街,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如今热闹散尽,门楣上那块金匾还挂着,朱漆还是新的,门口两只石狮子的眼睛擦得雪亮,只是府里照旧没什么人走动。

这座府里大是真大,三进院子,一道一道的门,回廊绕着假山。可里头静得出奇,连个扫地的都少见。裴靖不留闲人,也不爱听人说话。府里从前是有丫鬟婆子的,自打他掌了兵权回来,一班一班地打发出去,只剩下两个粗使的婆子看门守夜。他说府里人少,安静。

偏院里住着二郎裴昱。

裴昱自幼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一年里头总有几个月起不来床,如今虽好些,仍旧只在书房里待着,教几个蒙童读书糊口。他这病,是府里上下心照不宣的一桩事,也是裴靖这些年在外头拼命挣功名的由头。

数月前,裴家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冲喜,唤作沈婉。

这沈氏本是高门大户人家买来从小调理的陪房丫头,后来几经周折被主家发卖,辗转落进了裴家的门。她是见过世面的,规矩进退都在行,只是嫁过来这些日子,府里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端茶、烧水、洒扫、浆洗,样样都得自己动手。

这一日晌午,她提着一桶水从井台上过来,正遇着裴靖从书房那厢出来。

他方从校场回来,身上还穿着玄色的窄袖袍,靴底沾了土。两个人一进一出,在回廊上撞了个正着。

裴靖定睛一看,眉头便皱起来。

那桶水在她手里沉得很,压得她半边肩都塌下去,步子一步一步挪着,桶沿上的水一晃一晃,眼看就要泼出来。

他暗道:这弟妇生得也太单薄了些,那条腰竟还没自己一条臂膀粗,提这么一桶水,颤巍巍的,像风里一片叶子。

他本是行伍出身,寻常话不多,见着这样,登时大步上前,道:“弟妇且慢,还是我来。”

说罢伸手去接桶上的提梁。他常年握刀,掌上一片厚茧,这一碰,没提防擦着了她的手。

那一截手腕细得怕人,皮肉又凉,他这掌心却是热的,两种触感一撞,裴靖动作便顿住了。

随即他把脸绷得更紧,一句话没有,将水桶提将起来,大步替她送到偏院门口放下,转身便走。

沈婉在回廊底下站着,看他那背影拐过廊角不见了,才暗自舒了一口长气。

她心里对这位兄长实在发怵。裴靖和她那病弱的夫君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一个是清瘦的书生,说话都不高声;一个身如铁塔,肩背宽阔,一张脸上总是那个神情,站着不动也像一座压下来的山。更兼他一挨近,那股子军汉身上浓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直熏得她心头发虚,两腿都打颤。

她打小在深宅里长大,见过的主子、老爷不少,可没见过这样的。那些人是坐着让人怕,他是不用坐,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不敢喘气。

到了夜里,裴靖早早歇下了。

谁料三更时分,竟叫一道如泣如诉的声音惊破了睡意。那声音细而断续,里头还夹着几分压不住的娇啼,听着像是哭,又不像哭。他侧耳细听,竟像是隔壁偏院里,他那弟妇在哭。

只听那壁厢轻声唤道:“夫君,且忍耐些,轻着些罢,我实在捱不住了……”

哭声到了尾间,颤巍巍的,听来好不难熬。

裴靖久在军中,耳力比旁人精利。他当下只当是二郎两口子夜里拌了嘴,那身子单薄的弟妇叫二郎动了粗。他顿时两道浓眉紧皱,翻身起来,披了衣裳便沉着脸往偏院去,心里暗道:裴家的男儿皆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断没有动手责打内眷的道理。

哪知越走近,那声音越听得真切。

听去像是喘息,又像是低吟,声若游丝,颤得不成样子。他走到廊下,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偏院的窗纸上透着一点灯影。房门没有扣死,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本是来劝架的,可到底还是停下了,就着那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影里,他先看见的是二郎的侧影——衣衫齐整,正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没什么神情,和平日里在书房读书的样子一般无二。他再往里看,才看见那床榻上的人。

裴靖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他在门外立了片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一点灯影烫着了一般。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悄没声息地退回了自己屋里。

坐到榻上,他半天没有动。

隔壁那断断续续的声息还在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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