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喷剂喷向门口时,墙壁与门锁处浮现出许多亮蓝色的手印。

深浅不一,明暗交错,就像夜晚海边浅滩处不停闪烁的蓝光藻。

斯坦盯着那景象看了一会,然后笑了一下。

显然不是机械议会或是政府的人。

来自于这些部门的追击者绝不会搞出如此缺乏章法、满地破绽的操作。

如果机械议会认准了谁是嫌疑犯,大概率不等斯坦走到家门口伸手掏枪,就会将他整个按倒在地。

高等智慧体在执法时无视一切个体权益,任何行动都以“维护新的世界秩序”为出发点。

第四大区的一部分反对人士想要抵抗这样过于严苛的管理,摩擦声一直未曾平息。只不过小规模的斗争自始至终都没有取得过成功,多数躁动还处于萌芽阶段便被彻底按死。

科技与资源的代差是底层区居民所面临的最大问题。

蜂巢中的住户和帮派成员还在使用原始的子弹,而机械议会掌握的则是残存的所有人造卫星以及轨道攻击武器。

斯坦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戴好一双手套,又检查了一遍枪支的弹匣,然后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顺时针拧动。

看似坚实的门扉被无声地向内推开。

门没有锁。

习惯回家先换外套换鞋的人看见,自己放置在入口处的鞋柜被人一脚踹倒,上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衣帽架上的围巾、帽子之类的东西也被随手扔在地板上,活像是经历过一通粗暴的翻找。

再往里走,客厅中央,他那头一天刚因为营养剂和补光灯而精神头刚变得好一些植物朋友,连同花盆摔了个粉碎,根须自土壤中暴露出来,颗粒型的小圆球状肥料滚得到处都是,一同摔碎的还有补光灯的灯管。

座椅和餐桌被拉开,椅子腿在地面拖拽出一道道划痕,墙壁上的装饰画也掉落在一旁,画布惨遭切割、变得支离破碎。

靠近倒塌书架的枪支存放暗格倒是原封不动,侥幸逃过一劫。

这样的画面令斯坦轻微皱眉。

他背着手将出口给反锁住,手指抵着推进的金属锁扣,过程中没发出任何动静。

在面对值得生气的事情时,提前做好应对准备才是明智之举。

他在自己干净、整洁、规规矩矩的临时住所中,闻见了严重污染空气纯净度、让人感到非常不愉快的烟味。

就好像有什么人将他的住所当成了提供茶水的棋牌室,并在里面不间断地吸了二十四小时的烟。

事实也差不多。

因为当他转过入口的走廊,最先看见的是一群坐在自己客厅沙发上的陌生人,一些随便踩在沙发上的鞋子,以及在地板上烫出许多焦黑痕迹的掉落烟头。

正对着门廊的位置上只有单独一人,其余的侧边沙发上则挤着五六个姿态各异、全身穿着黑外套的家伙。

大概是等得时间过久,茶几上放着几瓶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的啤酒罐,空的。

可没人将烟灰往罐子里掸,那些进门不换鞋、给地毯踩出印子的野生访客就像随意闯入民居的变异猴子,四仰八叉地或靠或躺在柔软的座位间,脸上带着百无聊赖的表情,并且等手里的烟烧到差不多长度后,就用食指轻轻地敲一敲,直接将烟灰磕在沙发上。

灰白色的细屑在熄灭后快速滚落进坐垫的缝隙里去。

“晚上好。”

斯坦听见自己礼貌又平静的声音说。他看见几名没注意到自己走路的脚步声、还在发呆的人猛地跳起来。

直面他的宽敞座位上坐着的那名穿西装的男性,显然也被这悄无声息的登场方式吓了一跳,对方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却硬是忍住了没有移动。

对此斯坦轻微挑起眉毛。

“我很意外有人在这个时间拜访我的住所。请问你们是谁?”

那些人因为他过于循规蹈矩的询问而愣了几秒,随即轰然大笑。

其中一个距离客厅入口较近的家伙将手里还剩一半的烟扔到茶几下面垫着的地毯上,又快速用脚碾几下,将那烫出洞的灰黑痕迹涂抹得更大些。

“这家伙是个傻子。”

对方说,转头看着仍坐在原地的人,仿佛在依靠卖弄聪明而表达讨好的情绪。

“他问我们是谁。”

“询问客人的姓名或是编号符合社交礼仪的行为。”

斯坦真诚地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温柔。

他的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右手还提着自己的公文包。

“我是斯坦·弗兰肯。”

“你们呢?你们出现在我家,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找我吗?”

坐在一圈沙发最中间的人独自占着三人份的空间,双手搭在靠背上。

对方的面前既没有烟头,也没有啤酒瓶。

如果不是穿着昂贵又讲究的西装,那样毫无记忆点的样貌一旦被随便扔到人群里,并不会比周围的几名街头混混更突出。其他人难看得千奇百怪,而这张脸则难看得过于平庸,并且自带某种不讨喜的刻薄气质。

“斯坦·弗兰肯。”

男人慢慢地重复了一边斯坦的名字,音调被拖得有些长。

“高等机械工程师——出身于第二大区,十八天前入境,定居在蜂巢的时间还不满三周。”

“在郊区的电子元件机械加工厂上班,每天乘坐轻型轨往返,会在早上七点前出门、晚上九点前到家。从不在外过夜。”

“没交什么新朋友,也不太和周围的住户交流,但是会同遇见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那傲慢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就好像自己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

“第二大区的A级身份持有者,一位喜欢充当正义使者的自然姓名人,嗯?”

“看来您没有找错人。”

斯坦友好地回应。

他有一套自己的判定机制,比起进攻更偏向于保守的防御反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顶多意味着他的私人居住空间遭到了闯入、对方需要赔付相应损失金额,并不能代表着流血冲突一定会发生。

“能否请您将腿从这张茶几上放下来些?我一般喜欢用它来摆放茶具。”

微笑仍挂在他的脸上。根据场合,这种反应很容易被人解读为“好欺负”或是“懦弱”。

尤其是在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的当下。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想要同我本人讨论、或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对方没移动双腿,只是将一双眼睛盯着彬彬有礼的房主。

“当然。”

皮笑肉不笑的家伙说。

“据我所知,我的一些……员工,就在昨天被人打进了医院。我得上门为他们讨个公道。”

斯坦恍然大悟。

“您是月桂协和会的人。”

他点点头。

“对于昨天发生的意外事件,我也深感抱歉。我承认在交涉过程中自己下手可能偏重——请问您是否需要我代为支付相关的医疗费用?我很乐意弥补当事人受到的伤害。”

这一下,不仅是穿着西装的人在笑,周围的人也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滑稽新闻那样笑个不停。

“我还以为7506他们在开玩笑。”

一旁手里还捏着啤酒瓶、表情不善准备遵照老大的命令随时动手的青年笑得弯下腰——绝不是善意打趣的那种笑,反而更像是某种匪夷所思的嘲讽。

“他们说对方一边揍人一边道歉,然后就那样将他们打得满地乱爬,我还以为这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斯坦是唯一一个没有融入欢乐气氛的人。

蓝色的眼睛目不斜视,神色宁静地望着坐在中间的西装男。

“您是DEC吗?”

他用低沉而柔和的声音问。

被问到的家伙没有理会自己那些欢乐上头的手下,渐渐收敛起笑容。

“我是。”

对方回答。

“看来你的新……朋友,你的被保护对象,确实向你提起了我。”

“那么一切就好办了。”

终于缓慢地将腿从茶几上放下来,DEC的一条胳膊从头到尾都揣在怀中,和斯坦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差不多一个样。

“我确实需要一些赔偿。”

面对屋主询问的神情,他举起另一只手,打出一个制止的手势。

“但不是金钱。”

“你在我的员工身上留下的每一处伤,我都要它们以十倍的代价还回来。”

这位月桂协和会的中层管理者说。

当笑意散去后,某种阴暗的、傲慢的、带有明显恶意的表情浮现在男人的脸上。

“蜂巢下城区不收钱,我们只会优先收取比钱更有说服力的等价物。”

当然,在那之后钱也需要补。

毕竟A层级的人账户里一般都自带不少余额,才会让这些傻子充满了天真烂漫的奇妙构思,认为一切都可以靠赔偿解决。

“我……有些不太确定您的意思。”

斯坦的脸上依然带着些惊讶。

“您是指……您打算无视4409区的法规与纪律,对普通居民采取私刑性质的、以危害他人生命安全为目的的惩罚吗?”

“哪怕我愿意为之支付相应的补偿金?”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DEC的表情中透露出某种对于蠢货的厌倦。

A级身份的持有着、第二大区的公民……满脑子充满了所谓的自由、平等、民主,以及狗屁的公正。好像只是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就会将一个正常人培养成十足的弱智。

“没错。当你对着月桂的员工动手——”

梆梆梆梆梆梆。

DEC的话没能说完。

在得到准确的、肯定的答案的瞬间,斯坦一直放在口袋中的手臂抬起,连续十枪清空一半的弹匣。

原本姿态放松的围观打手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每个人的惯用手体现在掸烟灰、拿酒瓶的小动作上,这样的细节无人在意,也无从隐藏。

好消息是,现在这些人得学着用另一只手和单独一条腿生活了。

开枪的同时,斯坦一脚踹向面前的茶几。

那带着滚轮的东西咣当一声撞到了猛然试图站起身的DEC的小腿上,发出极其可怕的动静,活像是骨头被这一击撞出了裂缝。

这直接导致身穿西装的男人拔枪到一半失去重心、重新跌坐回沙发中去。

偏移的子弹在临时住所的墙壁上射出一串墙皮四溅的弹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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