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不大的客厅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名蠕动嚎叫的成年人的画面,实在不怎么好看。

这些一向无所畏惧、习惯于在蜂巢下城区横着走的帮派成员们抱着自己的手掌和膝盖,将场景渲染得像屠宰场一样。

红色的、增加清洁工作量的血随着他们的动作抹得到处都是,被撞翻酒瓶中的残留液体也一并滴滴答答地淌到地毯上。

唯一没有挨到枪子儿的DEC已经忍着剧痛爬起身。

半辈子都混迹于低等区的下城区、从最烂街区一路钻营上来的家伙没管受伤的腿,反而在最短时间内开始举枪还击。

那张狰狞又刻薄的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狂怒情绪——对于阴沟里翻船,以及竟然有人敢在月桂的地盘上反抗自己的愤怒。

弗兰肯滚到客厅与卧室之间的墙壁后方。

这是整间住所的承重墙,里面是实打实的混凝土结构,材料远比其它纸糊的墙壳更厚实。他扫一眼自己的弹匣,二十发的容量还剩下正好一半。

而腰侧的小型改装手枪中的五发依旧原封未动。

和入户走廊以及混乱的客厅一样,卧室的柜子之前也被拉开、掀倒,床单枕头一类的东西全摊在地上。

不过这群人至少没有闲到挪动床垫、凿穿墙壁,然后拆开每一根铆合拧紧的床腿仔细研究。否则他们会发现被藏在里面的大惊喜。

DEC正在对着斯坦藏身的墙壁一通射击,说不准是想弄死他还是想凭借不间断的火力压制让他不敢露头。

对方使用的是标准尺寸半自动手枪,弹容量普遍在15至17发之间,连上之前射击偏移喂给天花板的那一串,枪声很快就消停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更换弹匣的声音。

斯坦没有立刻从躲避地点钻出。

他已经放开了自己的公文包,此刻毫不犹豫地单手扯着卧室门口的小矮柜,将那东西整个砸进客厅中去。

柜子立刻被子弹射得四面开花、木屑飞一地。

显然对方之前在以换弹匣的动静诈他,并且在发现这样的花招没用后,当即爆发出一串粗俗到难以入耳的咒骂。

“G9032和他的家人在哪里?”

斯坦趁着安静下来的几秒钟温和地问。

“你知道G9032先生包括他的妻子以及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说完他就开始移动。

卧室的床头后方也有一处临时改造的暗格。

男人悄无声息地挨到地点,将手指抵在墙上,硬生生地托住了床板被移动的重量。斯坦的手臂上带有明显的肌肉痕迹,那是常年锻炼的结果,让这一套动作看起来像是匍匐前进、等待狩猎的巨型猫科动物。

严丝合缝的墙板被他掀开一角,然后整条装饰性木板都安静地被拆卸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支3.6公斤重的军用战斗步枪。

斯坦将它提在手里,展开折叠在枪身一侧的枪托,直到锁定机构发出一声轻响。

“我更希望能够以友好的方式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说话的同时他摸出暗格中的弹匣,完成最后的装填准备,在确认武器就绪后抬高整架枪身,以枪托抵住自己的肩窝,视线越过瞄准装置聚焦在房间的承重墙上。

回答他的是另外几发枪声。

“吃屎去吧!”

DEC的声音中混杂着饱含暴怒的嗤笑。

这位帮派的管理者有一定的作战经验——不多,但应付街头的小打小闹足够用。毕竟这些人打架往往拼的是狠劲。对方的佩枪有两把,都是手枪,用来确保在其中一把更换弹匣时另一把仍可以随时开火。

“你马上就会和他们在一起,被挂在码头区的桥柱旁,被自己的肠子勒到舌头流得到处都是。”

他每说一个字,斯坦的手臂就随之轻微位移一点距离。

“你伤害了他们?”

语气温和又平静的屋主问。

“包括他们的女儿——一个还没有学会说话的婴儿?”

DEC低声笑起来。

“对。”

这嚣张又恶毒的混账东西回答,听得出来墙对面的人正在用脚踹动自己的部下、让那些手掌和膝盖都被击穿的废物赶紧爬起身。

“我当着她母亲的面将那小杂种的脑袋捣碎,然后让人将这东西拖出去喂给——”

终于锁定位置的斯坦再次没等对方说完话就开了火。

手枪无法击穿的掺杂了混凝土结构承重墙,被军用步枪的子弹完整贯穿。

明显的后坐冲击沿着枪身传导至斯坦的肩部,枪口随之轻微上跳。弹壳从抛壳口飞出,撞上地板,发出清脆的动静。

墙面猛地爆出一团白色的粉尘。

喋喋不休的家伙俯身拉扯部下的动作没能做完,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不太明显的东西小小冲撞了一下,带着点麻意,以至于右手的枪支也掉落在地。

剧痛于下一个瞬间袭来。

DEC踉跄着后退,小腿的腿腹撞上身后的茶几。他的另一只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碰翻了桌上残留的啤酒瓶。

不明所以的人低头看一眼,看见了自己肩膀处迅速扩大的血迹。那颜色原本被黑沉沉的西装外套遮住,却固执地顺着白衬衫的边角渗透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中弹了。

“什……”

在DEC倒向身一旁的沙发、挣扎着去捡掉在地毯上的手枪时,蛰伏在卧室中的人已经猛然蹿出来。

两发射击直接崩裂了静卧在地毯间的金属枪壳,让这保命的东西当场凹陷变形,变成一团毫无用处的废铁。

斯坦的动作快到看不清,一脚踹上DEC的左臂,踹飞对方第二支佩枪尚未安装好的弹匣,然后扯着受伤的男人将其整个贯到地上。

出于保险的考虑,懂得风险最小化的屋主抬手几发,顺路给躺着的伤员们完好的那一侧手臂也补了刀。

他不希望在处理接下来的事情时,被人从背后冷不丁地放黑枪。

毕竟现代化武器的宗旨是,只要手指头能动,人就能开火。

所以他选择让那些手指头一根都动不了。

这一下过肩摔彻底撞裂DEC肩膀上的枪伤,同时也让他面部着地的瞬间鼻梁骨发出骨折的动静。

“不——”

如果说之前都是帮派间司空见惯的火拼场景,那么现在才是真正死亡威胁的结算画面。

发出痛苦叫喊声的家伙仍在试图翻身爬起来。

“等等!我——”

他的话第三次没有说完。

斯坦扯着他的头发、将那颗脑袋砸在茶几的玻璃上,飞溅的玻璃渣子没能划开黑色的手套,却划破了DEC的脸。

趴着的人在摸索口袋,去掏新的弹匣。

在他真的摸到之前,整个人就被扯着向后拖。力气之大令DEC骨折状态的鼻子重新撞到了地板,剧痛如果可以叠加,这差不多是翻倍的剂量。

紧接着他挨了实打实的几拳。

其中一些落在他的腰侧和肋骨侧面,还有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每一下都带着能将人真正打死的力道。

被揍的人发出大声的咒骂,紧接着是毫无骨气的求饶,一再试图翻过身还击,然后他的下颌也遭了一记重创,猛然闭合的牙关差不多将那条喋喋不休的舌头咬断。

随即他连头带身体被按到碎裂的茶几边缘。

玻璃渣子的断口直接插入DEC的脖子里,血沿着皮肤一直淌进衣领深处,再深一点那玩意儿就要将动脉静脉和呼吸道通通割断。

没什么表情的人一只手卡着DEC的后颈、将那根快要被扯开豁口的脖子继续往下压、以便让尖锐的凶器缓慢切开对方的气管;另一只手攥着随时可以开火的枪支,一把捅进对方的口腔里去,直捅到差不多会引起反胃的喉咙深处。

平静的神情写在斯坦·弗兰肯的脸上。

人不需要对正当防卫怀抱任何愧疚心理。

“我错了!我认错!”

被死死压制、眼见着自己的喉咙快要被割开的人含混地放声大喊,玻璃划破他的脖子,几乎可以感受到尖锐的部分压进皮下组织和阔颈肌的全过程。

从暴怒、攻击,到求饶滑跪,对于DEC而言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准备。他稀薄的自尊心可以比谁都高,下跪的速度也可以比谁都快。

扭曲的、变形的五官全都拧在一起,各自飞出意想不到的角度。

肿起来的脸颊和塞进嘴巴里的枪管,让这一叠声的哀嚎显得含混不清。

“求求你别杀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可以给!”

斯坦压根没理会对方。

压在扳机上的手指向下轻按一分。

“没死!那对夫妻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活着!”

性命攸关的生死关头,DEC终于不管不顾地嚎叫起来,咬破的舌头混着血水让发音变得尤其困难。

狗的本性是会看人脸色,在这种时刻,令他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求生本能终于占据了全部反应,让他不假思索地将所有筹码脱口抛出。

“我没杀他们!我还没杀!”

而这句话也确实救了他的命。

斯坦的动作停滞几秒。

然后那支完全插在DEC喉咙里的枪缓慢拔出来。它粘连着唾液和血丝。

一只手拧住了DEC的左臂,将那支缺失了弹匣的枪卸下、远远地丢到走廊的尽头。

整间客厅如同被暴风雨袭击了一般,在短短五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变得一片狼藉,天花板和墙壁上遍布弹孔。

等到做完所有安全措施,斯坦才将瘫倒的人翻过去。

对方的汗水、血水混合着唾液流淌了一脸,变形的鼻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贡献更多的鼻血,说话时破损的牙床与嘴角、以及撞出一条口子的舌头令声音都变得瓮里翁气的,肩膀处的西装湿了明显的一圈。

乱七八糟的痕迹一大半都蹭到了胸口的白衬衫上。

“别打了……别打我。”

失血过多的人低声恳求。

在滑跪的速度上,没有人能比DEC更快。为了活命这没什么骨气的家伙把求饶当作呼吸用的空气,随手一抓一大把。

“求求你……别再打了……”

“在哪?”

礼貌又客气的好市民问道。

“我是指我的邻居,G9032先生和他的家人们。”

“被、被看押……”

凄惨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帮派管理者回答,每说一个字都要咽下去一口血腥味。

“我可以将他们送回来……对,送回来,完好无损!”

面前的A级身份持有者绝不是一般的傻瓜有钱人,对方哪怕面对着满屋子的弹孔和伤员,脸上也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简直就像是某种冷酷的变态特征,令DEC努力挤出讨好的话语。

“只要您让我打、打个电话……”

斯坦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而通情达理的人对于这样的要求从来都不会拒绝。

“打吧。”

说着友善的屋主点点头,用枪抵着DEC的下颌,单腿的膝盖还抵在对方小腹与胃部之间的位置,动作流畅地在DEC身上摸索一遍,摁开了神经连接器的终端接口。

他甚至没要求面前的人开公放。

“我听着。”

很不幸,接电话的月桂协和会成员的脑子不太好。

在收到这样一个电话时,对面像个喳喳叫的猴子那样抢先一步大吐苦水。

“先生,我们能将那孩子给扔出去或是弄死吗?它一直在哭——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都没能消停过!”

“所有人都快疯了!或者我们尽快将它卖出去呢?这里可没人会喂婴儿,也没人会换尿布,这东西拉屎真的很臭!”

下巴被顶着枪、小腹被压着一条腿的DEC脸色铁青。

流血流到意识有些模糊的人本能地盯着斯坦的表情看,生怕对方听见漏出来的声音,然后给自己补上一枪。

“将他们送回来。”

“什么?”

另一边的人声音里透露着疑惑。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不能怪他,实在是快被咬断的舌头、骨折的鼻子,以及肿起来的脸颊,共同组成了三效合一大礼包。

“您是说送回去?活的吗?还是说我们要将尸体扔在公寓的大门口?”

“送回来!”

哭一样的表情写在DEC的脸上,与之相伴的是崩溃的叫喊,他因为鼻血呛进了呼吸道而咳嗽。

他想诅咒这世界上一切的蠢货。

“把那狗屎一样的一家三口送回来!”

下一秒,他本能地试图用受伤的手臂去挡脸,并由于这个行为而牵扯出一阵钻心的痛苦。

因为斯坦手中的手枪抵着他的下唇,像是要再度塞进他的嘴巴里。

“不,友好地送回来!活着!妈的我当然是要他们活着!完完整整的!”

他以为面前的变态杀人犯正在以肢体语言做出旁敲侧击的威胁,因此语速变得尤其快。

“医生,给他们请医生!对,用飞行器!你这猪猡养的蠢货!请回来!将他们像等着加冕的拿破仑一样恭恭敬敬地请回来!我要看见他们立刻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家里!”

没文化是这样的——被请着加冕的是查理曼大帝,拿破仑负责自己拿起王冠往头上戴。

身材高大的男人俯视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等到DEC讲完,对方才伸手摁断电话。

“你的语言非常不礼貌。”

斯坦说,一边用手枪压着DEC的牙关,强行将枪管又一次整个捅进这位帮派中层管理者的口腔中,压着扳机的手指始终没有放开。

血液混合着唾液的画面看起来有点恶心。

在扳机被轻微勾动时,那张被揍得一塌糊涂的脸是真的开始哭了。

受了伤的舌头奋力试图将冰冷的枪身顶出去,可显然这是无用功。

哭泣和讨好的笑容居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同一个人的脸上,甚至还冒出一个沾着血的鼻涕泡。如果磕头管用,被摁着的那一个看起来会当场连磕一百个。

“别杀我……请别杀我。”

对方请求道,在嘴巴被塞满的情况下还能完整地发出声音,堪称谄媚课程的优秀毕业学员。

“我什么都能做……我有很多钱,也能帮您办事。”

鼻梁受了伤而显得有些歪,令这种复杂的表情看上去尤其局促滑稽,既可笑,又可憎。

“求你了……我求求你……”

斯坦没有说话。

几秒钟之后,蓝眼睛的男人单手拽开对方的皮带,将那一整根东西抽出来。

在DEC混杂了惊恐、求饶和“你干什么”的表情中,斯坦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折叠成块,然后用力地压住对方肩头的伤口。

等到出血速度减缓,他才快速地将扎上去的皮带扯紧,打出一个临时加压绑带。

一只手处理伤口的动作堪称熟练又精准。

“不要乱动。”

蓝色的眼睛目光平静,连一点点情绪的波动都看不见。

那支手枪仍顶在DEC的嘴里。

“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你对我的房间所造成的破坏以及相关赔偿。”

“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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