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所有人集合!”
“嘀嘀——嘀!”又是两声哨响。
郝大胆朝声音来源处望去,一个戴着帽子,穿着安保衣服的大叔,一手背后,两腿叉开,站在街道正中央,昂头挺胸地吹响脖子上挂的哨。左扭头吹一声,右扭头吹两声,郝大胆觉得耳朵快要聋了。
环卫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具,不紧不慢地往那里赶。
“都快点儿,排好队!”
“站好站好,都站好。老王!腿收回去。”
很快,穿着统一环卫工服的环卫工人,整齐划一地拍成了一排。
“来!稍息!立正!三二一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六。”
安保大叔林建安双手背后,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边走边道:“今天,上头来了电话,有人投诉,说咱这儿有老鼠,我问你们,有这回事儿吗?”
正在偷听的郝大胆一噎,停止了咀嚼,这说的可不就是它嘛。
“好,不管你们知不知道这回事儿,看没看到过老鼠,总之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被投诉了。说实话,我非常寒心,一直以来,咱们东二区哪方面不是排第一,因为咱们的优秀,这条街的人流量是最多的,风评是最好的,回回开会领导都拿咱们做榜样,但今回,竟然在最基本最重要的卫生方面出了问题,丢不丢人!”
“你们自己说,丢不丢人!”
“丢人!”
“奥。”
“丢……丢人。”
郝大胆一阵心虚,虽还没吃饱,嘴里那口却难以下咽,“真有这么严重?”
大叔叹了口气,继续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给上面做了保证,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出现第二次。所以,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干,犄角旮旯哪儿也不能放过,既然我们做得不足,就要更加认真改正,明白了吗!”
“明白!”
“知道了。”
“好了,多的我也不说了,都回去干活吧。”
“等等,还有就是,临走的时候都再过来一趟,领这个月的米和油。我跟你们说,要不是我提前已经买好了,就凭你们最近这个懒散劲儿,还米和油,加餐的鸡腿都该停了。要是再这种状态,以后,什么福利都甭想!”
刚才还无精打采的环卫工人们听到还有米和油拿,都露出了笑容。
“是是是,您说的对。”
“走喽,干活去喽!”
“小老鼠~哪里逃。”
郝大胆默默拽着它的饼躲到了垃圾桶底下。
众人解散后,都回到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郝大胆所在的区域负责人是三号刘老奶,她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在这里干的时间最长的人。
刘老奶快速挪着步子最后一个回到自己的区域,刚才地面上的垃圾已经捡完了,现在她要把垃圾桶里面和旁边的垃圾都运到垃圾车里。
垃圾桶底下的郝大胆偷偷瞧着视线里这个来回移动的人,“听说年纪大的人眼神都不好,她应该不会发现我吧。”
刘老奶很快扫完了垃圾,她转悠着检查了一下四周,发现垃圾桶底下还有根竹签,只露出了一小截,刚才没看到,于是她又回到车里拿夹子。
臭臭的铁夹子向垃圾桶底探了过来,郝大胆一动也不敢动,它屏住呼吸,连退两步,只见那夹子在它身前两厘米处突然拐了方向,探向了它身旁的竹签。
“不好!”
眼见竹签被夹住,郝大胆想去抢夺,但它却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要是因此被发现,就全完了。它现在对这些人来说可是损害他们利益和名誉的敌人,被抓住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看着竹签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坠入了垃圾袋,郝大胆就像失去了挚友般,心痛无比。
它以为危机到此结束,可没想到那铁夹子又伸了过来,这次的目标,难道是?
“怎么还有块饼?”
黏糊沙哑的声音传入郝大胆的耳朵,它意识到是它手中的饼暴露了,这次,它没有纠结,死死地抱着它的饼。这条街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了,这块饼是它找了好久的食物,也是仅剩的食物,它怎么甘心放手。
因为它的谨慎犹豫,竹签被敌人缴获离它而去,这次,它要勇敢地保卫它的饼,说什么都不会放手了。
郝大胆已下定决心,誓死捍卫鸡蛋饼。
“咦?”刘老奶轻轻拽了一下,发现没把饼拽出来。
她又拉了一下,这次竟然感受到了阻力。
她扶着腰,缓缓弯下佝偻的背,歪头望向垃圾桶底部。
下一秒,一人一鼠,四目相对。
郝大胆眨眨眼,咽下口水,强装镇定。
一阵沉默后,刘老奶喉咙中传来了犹如破风中带着颗粒感的喀喀声。
一股强大的拉力摩擦爪面,郝大胆与地面成四十五度后斜,顽强地捍卫着自己的饼。当被拖行了大概五六厘米后,胸前一凉,饼饼彻底离开了它的怀抱。
它失败了……
刘老奶如同胜利般嘴角勾出了一抹微笑,她夹着饼块儿到小老鼠仰着的脸前,僵硬地晃动胳膊,以示挑衅。
“你还给我!”郝大胆委屈大吼。
只见眼前这个看起来那么高大的老人,顿时停住了僵硬的动作,微微睁大眼缝,沉默地盯了它几秒。
然后,饼重新回到了郝大胆的怀抱,都凉了。
郝大胆低头看看饼,又抬头看看老人,不明所以,“难道她能听懂自己说话?”
刘老奶缓缓开口:“拿着走吧,别再来这儿了。”
郝大胆眼神一亮,笔直立正,“遵命!”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它很开心,眼前这个人不仅没打算抓它,还还给了它的饼,它感觉整个身体都变得温暖起来了。
临走时,为了表达感谢,郝大胆给刘老奶来了个后空翻,鞠躬收场。
“谢谢您!再见!”
郝大胆一溜烟跑走,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凌晨两三点,城市最寂静的时段,郝大胆吃饱喝足,来到一条小河边,准备洗澡。之前在下水道,它每天都会找点儿干净的水擦擦身子,已经养成了习惯。
捧起河水,一下下浇到身上,冰冰凉凉,在燥热的夏天显得格外舒服。
正搓着耳朵上的绒毛,突然郝大胆想到一个好方法,它蹲下低头,侧着脑袋,把一只耳朵伸到了河水里,被河水浸泡包裹的感觉很奇妙,之前因为干净水资源有限,它只能擦擦身子省着用,而如今,下河泡澡将不再是梦。
但现在还不行,因为它不会……
耳朵猛然被揪了一下,它身体在惯性下前倾,向前栽去,在这危机时刻,郝大胆双手死死抓住岸边泥地,用尽毕生的力气硬生生把自己给掰了回来。
没错,它还不会游泳。
“谁!谁在下面!给我出来!”
水面风平浪静。
“好啊,敢做不敢当是吧。”
一只小蝌蚪冒出了脑袋。
郝大胆捡起地上的一片树叶挡在身前,质问道:“你刚干嘛拽我?”
小蝌蚪摇摇尾巴,漫不经心道:“逗你玩的,你急什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郝大胆:“我不会游泳,你差点害死我。”
小蝌蚪:“哈哈哈,那幸好你没掉下来,不然你这么大只,我可救不了你。”
“你可真够坏的。”说着,郝大胆朝河里踢了一脚泥沙。
小蝌蚪见势躲开,“不会游泳还来河边,是你自己不惜命,这怪谁。”
郝大胆很气愤,觉得竟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又踢了好几脚。
小蝌蚪躲着,嘴也没停下:“按理说,你应该感谢我,遇到我力气这么小的,但凡换个谁,你都会没命的,哈哈哈,这些沙子根本打不到我,啊哈哈哈,真好玩儿真好玩儿。”
郝大胆停下了动作,问:“你自己一个在这儿?”
见郝大胆停止,小蝌蚪收回了笑容。
郝大胆:“这么晚你自己偷偷跑出来玩儿?赶紧回家找妈妈去吧,再晚会儿长出腿,你妈说不定就不认识你了。”
“切,”小蝌蚪不耐道:“你管这么多。”
郝大胆:“你叫什么名字?”
小蝌蚪:“名字?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郝大胆问。
“不为什么啊,我家人也没名字,大家都没有,要名字干什么?名字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郝大胆说:“有了名字,你就是个独特的个体了。”
“那你叫什么?”小蝌蚪问。
“我叫郝大胆。”
小蝌蚪:“……”
郝大胆扔掉树叶,它差不多已经干了,“你要不介意,我可以帮你起一个。”
小蝌蚪直言:“说来听听。”
“大头。”
“呵,”小蝌蚪不屑道:“是我高估你了,你名字也是自己取的吧。”
“你怎么知道?”郝大胆疑惑,“对了,大头怎么样,你要不要叫这个。”
小蝌蚪给了它一个倒立。
“不喜欢吗?我起的名是直接派,让别人一听就能直接领略到你的魅力,那你想要什么风格的?”郝大胆用手支着下巴,“容我再想想。”
“那就……棒棒糖!”
小蝌蚪转了回来,问:“棒棒糖?那是什么?”
郝大胆靠近了它一点儿,说:“棒棒糖,是人类的一种食物,有各种味道,很甜很好吃,小孩子们都喜欢,最重要的是,和你形似。”
“都喜欢!”小蝌蚪不自觉长大嘴巴惊喜道,很快又调整表情:“此话当真?”
郝大胆:“我从不骗人。”
“好,那我就叫棒棒糖吧。”
后面,它们畅聊了一会儿,很是投机,郝大胆发现棒棒糖也和它一样,有着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奈何它们一个上不了岸,一个下不了水,终究无法再近一步,缘分只能到此结束。
交换信物是朋友离别的固定流程,郝大胆送了小蝌蚪一根毛,小蝌蚪送了郝大胆一片草。
“拜拜,棒棒糖!”
“再见,郝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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