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七杀攻身 | 辰之归夏

一夜无梦,夏珏满足地醒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这已是常态。

她想起昨晚常北辰先冷脸拒绝,后又妥协的表情,不由自主笑出声。

简单吃完早餐,回房间时,偶遇正从三楼下来的常北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给。”他将手里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个带金灿灿塑感长绳的黄底小布袋。正面有刺绣的五彩水样图纹、白色祥云图文和“平安”两个字;背面是简单的圆形图文中,竖排着“财源广进”四个字。

“……”

夏珏懂了,这就是常北辰昨晚答应做给她的护身符。看着倒是“正宗”,但这正宗过头的观感令夏珏不太适应。

一个是宫廷御用之物,一个如骗子专用道具。

“跟那个不一样。”她提出。

常北辰:“嗯。”

“我想要上次那种。”她嗫嚅。

常北辰看着她:“原来那个,我需要拿回来,重新处理一下。”

夏珏一愣:“重新处理?”

“嗯。”常北辰移开视线。

“上次做得仓促,里面有一味药的君臣佐使,在搭配上可以再优化几分,气韵会更顺,对你的睡眠也有帮助。”

这下糟了,本来是想要个新符假装旧符,没装成不说,结果还触发了一个紧急问题!

常北辰看着她。

“去拿吧。”

“……”夏珏的脑子光速运转。

“得……晚一些。”

见常北辰皱起眉来,她解释:“昨天下午跟陶陶在偏隅,我拿出来给她看,后来走得急,忘了装回包里,她就替我先收着了。”

她就这么睁眼说着瞎话,翻来覆去把玩手中的新符掩饰心虚。

“喔?”常北辰双臂抱在胸前,歪头盯着她:“那……要晚多久呢?”

“呃……我再和她约。我尽快……”

手里的新符都快被翻到烫手!

“行吧!”常北辰说完要走。

夏珏急中生智,喊住他。

“那个……我其实对这些很感兴趣……也想了解……更多!”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窜了出来:“你……可以教我吗?我想试试。”

常北辰:“什么?”

“关于护身符!”她希望满满:“我现在对这些传统的东西,有种说不出的着迷。”

常北辰:“有兴趣是好事。我可以教你认识药材,讲解基础的阴阳五行和符纹的象征意义,你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夏珏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那……我多久能自己做一个出来?”

这个问题提出后,常北辰没再说话,一双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有那么一个瞬间,夏珏甚至感觉他看透了她全部的谎言。

就在她再也受不了要开始新的行动时,他口袋里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常北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收紧,又看了她一眼,稍微退开了些,接起电话。

夏珏听不清内容,只在常北辰走回时听到简短的回答:“嗯,九点,直接进来就可以。”

挂断电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

“你想了解,总是好的。但基础不牢,一切免谈。”

他让出通往三楼的路:“经阁,东侧书架中层,有一本《子平真诠》。你今天先从那里开始看起。”

夏珏迟疑:“呃……那你?不来教?”

“学习的本质是自学。”常北辰转往下楼的方向,继续安排道:“今天你就待在那里。把看过的章节用自己的话归纳要点,写出你不懂的问题。我不叫你,不要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应允和这几乎禁足般的附加条件,让夏珏莫名其妙。她想问为什么,但一对上他那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丢失护身符的虚心就又扩大了几分,所有质疑都憋了回去。

此时,常北辰仿佛化身成了某个派系中严厉的师尊。他说一,她不敢喊二。

“遵——命——师——父——”她带着满腹困惑和一丝被变相关禁闭而又无可奈何必须遵守的郁闷,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木梯。

她推开经阁的门,还是那混合着陈旧书卷、淡淡药香和木头气息的味道。室内干燥阴凉,薄尘在透过雕花木窗的光里游荡。

她走过去,推开窗,阳光斜入,照亮了靠墙而立的高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线装书和各类典籍。

她找到常北辰说的那本书,在窗边旧桌前坐下。书页泛黄,文字竖排。她翻翻目录,没有按顺序阅读,而是直接从《论食神》这一篇开始了。

她感觉应该没有过很久,门就被轻轻推开。是常北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炒米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看到哪了?”常北辰问。

夏珏一副仍在自我思考中的表情,缓慢将目光转移到常北辰身上。

常北辰看着她手上的书,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这么快?”

“不不……”夏珏终于醒过来般,解释着:“我直接从这一章开始看的,现在一页还没看完……”

“……”

“呵呵……”夏珏干笑两声,喝完了杯里的茶。

“真是渴了,好像,也有点饿。”

常北辰:“嗯。快吃饭了。”

“啊?”夏珏惊讶道:“这么快到中午了?”

“嗯。”常北辰在她身侧坐下,问她:“很难明白吗?”

夏珏叹了口气,回到那两个多小时的思考里。

“也不是,倒差不多都能理解在说什么。就是作者在这一篇开始不多的内容中,就举了七个历史人物的命盘案例。我虽然对文字熟悉,但天干地支的生克关系还生疏,要查。更何况藏干了。

“后来我配合作者的讲解逐个细究,发现有大作为的那些人,命盘里要么气势安顿,气流顺畅;要么格局清纯,喜用神纯粹并且有力,没有杂质牵制羁绊;要么命盘里透露的性情与所选择的事业恰如其分,完美配合。”

夏珏说了这许多话,到这里,暂停了一下,丧丧地继续发表:“反观我的命盘,没有大作为原来也是命中注定。跟哪个优势都沾不上关系——虽然我还不懂其中密理要义,但一眼看去,尽是各种牵制、混乱、过度和不足。”

她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却听到常北辰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一声轻笑。

夏珏歪过头瞪他,见常北辰正正转过来与她面对着面,似问非问:“怎么看个命理书还给看郁闷了?”

并不等夏珏回答,常北辰又开口:“从你看我的记事薄那晚开始,才过多久?没有人教过,你就能凭晦涩的文言文对那些命盘的讲解中,理解它们,从而去理解自己命盘中存在的限制,这难道不是一种能力?一般人可做不到这样。”

夏珏有被安慰到,眉头松开。

常北辰继续:“奇特的领悟能力——你觉得这是来自哪个“神”的能力?”

“偏印!”夏珏脱口而出。

常北辰点点头,再问:“你认为有大作为就是好的人生、成功的人生、没有虚度的人生吗?”

不。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但她知道,对此,其实她心底有**,有奢求。

很多事情没有做到满意的那种淡定,谁知道是不是另一种自我安慰或自我保护?其实在乎得要死,只不过不愿承认那份在意。因为会觉得丢脸,会觉得又输了一次。

真奇怪,要是换做以前,她会不假思索地回答:不。

然后开始滔滔不绝自己非常喜欢的哲学或宗教典籍中的理论。可此刻在他面前,对于这个问题,她开始观察自己内心的真实,开始捕捉头脑中出现的那些,可能在欺骗她自己的微小念头。

常北辰的视线落到书页上,再问:“以常国公的生命历程为例,你认为他的人生如何?”

夏珏随他虚点的指尖看去——若不用财而就煞印,最为威权显赫。如辛卯、辛卯、癸酉、己未,常国公命是也。

在《论食神》篇中,常国公命盘用神弃神果断决绝,不取月令食神生财,而以己土七杀和辛金偏印为用,形成威权显赫的杀印相生大贵命格。虽然如此,却英年早逝,后代命运亦难评。

“他……”像怕惊扰了纸页间沉睡的魂灵,她声音轻浅:“他万人之上,军功盖世。可……”

她抬起眼,看向常北辰。

“他命盘里最勇猛的力量……”

像是演绎了一场剧烈却短暂的燃烧。她无声地说了后半句。

“很壮丽。甚至朱元璋听闻他暴病身亡的消息都很是悲痛,亲自出奠。哭赋诗句,还将他追封为’开平王’,葬福地,命宫廷画师为他绘制身着龙袍的画像……”她停了停。

“但他身后的家族、子嗣……大多结局不太理想。”

这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夏珏看着他。

你想让我理解那种极致格局背后的孤独与代价。

“所以……”常北辰像在引导:“格局清纯、气势磅礴,未必是福。牵制、混乱、过度和不足……”他目光与她相接:“未必是祸。”

这一袭话投进夏珏方才那自我否定的死水里,漾开一层层活泛的涟漪。

“夏珏。”常北辰微微向她靠去,语气罕见的郑重:“你的命盘里没有常国公那样一飞冲天的坦途。但你有无数条迂回的小径,看上去矛盾的牵制,也是调和。这意味着你的人生不会是一场短暂的爆炸,而可能是一条需要不断调整方向,但沿途风景各异的长路。”

他靠回椅背,仍看着她。

“你觉得这是没有大作为的平庸。”他好像反倒有种释然似的。

“我却觉得,这是一种被允许试错、被允许徘徊、甚至被允许浪费时间的奢侈。”

夏珏若有所思,感觉第一次真正理解到,一事无成的好处?

她苦笑:“也是。毕竟,别说大贵命格了,跟任何格局都没扯上关系。”

“嗯?不对。”常北辰回应她:“你这是,自成一格。”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真会安慰人,但我很受用。”

“去吃饭吧,省得劳烦阿月嫂来找人。”他拿起她的空茶杯。

下楼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夏珏的伤脚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仍需谨慎。她感觉到常北辰在配合她的节奏,有意落后半步似的,手臂虚虚护在她身侧。

正是这样几乎无声的下楼方式,让他们在转到三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时,毫无预兆地迎面撞见正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云瑶光。

她手里拿着那副要戴上的大墨镜,镜腿已经打开,正抬手往脸上戴……

四目相对。

夏珏像是被这画面击中,面部麻木,整个人呆在原地。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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