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餐厅的尴尬沉默，一边是厨房的热火朝天。

小尧负责摘菜洗净，常北辰则将各食材切好分类，阿月嫂再去煮上些米饭后，开始一一烹饪。最后菜被一道道端上来，都已落座时，桌上空气的凝滞感仿佛更重了。

云瑶光和夏玦的鼻梁上都没有了墨镜，他们时不时互看对方一眼，又看看眼前满桌菜肴，或打量着各人。

常北辰坐在夏珏身旁，看她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米粒，就是没送到嘴里。于是，他给夏珏碗里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看到她拨弄着的筷子终于停下来，但也只是停了一下，又开始拨弄。

常北辰转向云瑶光和夏玦，用公筷为他们布了同一道菜。

“尝尝这个，是阿月嫂今早从后院摘的，很新鲜。”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阿月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堆着笑，热情地招呼：“吃菜，吃菜，趁热吃！”

只有小尧，全场就属他毫无顾忌。好像不管发生了什么，或来了什么人都阻止不了他干饭这件事。

常北辰没有说什么，此时，最是需要小尧那一点自自然然的活感。

餐厅里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变得异常清晰。

常北辰能感觉到云瑶光和夏玦的审视。他们吃得很慢，每一口似乎都咀嚼得十分细致，想来是因为他们此时的重心，到底仍聚集在观察他和夏珏在他们面前的反应中。他和夏珏之间的任意互动——无论是否是常北辰单向的——都成为了他们每一次默契对视的源头。

常北辰看夏珏仍拿筷子鼓捣食物，一直没吃，就为她盛了一小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夏珏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云瑶光一眼，又迅速垂下。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小声说：“好喝。”

“适量，担心脾胃的运化。”常北辰接话。

云瑶光也开口，带着夸赞：“北辰很会照顾人。”

常北辰抬眼，微笑。

“应该的。”

夏珏突然说话：“妈妈和石叔叔都过来好几天了吧，藏得这么深……”

“担心你，又不想你为难。”云瑶光宽慰夏珏。

夏珏不满地呢喃：“这还叫不让我为难。”

云瑶光叹口气：“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夏珏：“我知道，要是别的父母，早暴跳如雷了。”

饭桌上又只剩下咀嚼声。

云瑶光看向常北辰：“北辰的父母，不在这宅中住？”

常北辰看夏珏突然立直了身子，急于咽下口中的饭菜，说：“妈妈……”

“我父母都不在了。”他追上夏珏的拦截，放下筷子，坦然看向云瑶光。

“他们过世早，祖宅的传承是爷爷在我成年时交给我的。”他没有丝毫回避或难堪，继而补充了一句：“所以家里长辈这块，是叔叔——你们之前在院子里见过，还有姑姑——也就是小尧的妈妈。”他转向小尧，小尧向夏父母点点头。

云瑶光点了点头。

“不容易。”她简短评价，又问：“那你和夏夏的事，你家长辈……”

常北辰语调温和坚定：“阿姨放心，家里人对我们的事没有半点异议。并且我们俩自己决定的事，我们自己也会负责到底。”

“你们俩自己决定的事……”夏玦突然开口，语气显然不悦：“你们家里人当然没异议，一点功夫不费就娶了个媳妇儿回来。倒也没见你来问问夏夏家里人同不同意。”

餐厅突然安静，连小尧都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紧张地观察各方状态。

一直主导话题的云瑶光也不再说话，像是对夏玦那番话的无声赞同。

静默中，夏珏突然带着委屈窜出一句：“石叔叔，你和妈妈在一起不也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只见夏玦脸一沉。

常北辰惊讶地快速看了眼夏珏，继而注意到夏父夏玦——也就是所谓的石叔叔——有口难言的表情，他急忙站起身：“叔叔……”

他可不想这时就把夏珏父母给得罪完了。

他又转向云瑶光：“阿姨，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必须向二位郑重道歉。”

他诚恳地看着他们，姿态端正。

“关于我和夏夏结婚，没有第一时间正式告知并先征求你们的同意，这于情于理，都是我们——尤其是我——做得非常不对，也非常失礼的地方。”

他看到夏父母两人对视一眼，等他们目光回到他身上，他又继续：“原因有些复杂。大部分是我的问题，当时我家情况特殊，有点压力，比较急迫，至于什么原因也与现在无关紧要了；另一部分，是夏夏的体贴。她知道我这边局面复杂，不想让我分心应对担忧和疑问。”

他看向夏珏，眼神温柔。

“她总想着自己先扛一扛，等事情明朗些再说，结果，让二位担心了，这完全是我的疏忽和过错。”

常北辰狠了狠心。

“我知道，一句道歉远远不够。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视线下移，发现夏珏在看她，常北辰没有回避，与她对视。

“等夏夏准备好了，我这边的事情也理出个头绪，我想正式陪夏夏回家一趟。当面……”

桌下夏珏踢了常北辰一脚。

他没有管她，继续发表着他的郑重承诺：“当面跟家里的长辈们赔罪，该有的礼数我都会准备好，请二位放心把夏夏交给我。”

常北辰看到夏珏脸上不好发作的假笑。

可是，还没完。

“或者，如果方便，也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让我……”

这次，是被狠狠踩了一脚。他淡定承受着这鞋上的压力。

“和夏夏好好陪陪你们，也看看我们日常是怎么过的。无论如何，心意首先要补上。”

这次云瑶光和夏玦的表情终于放松许多了。他们向他点头默许，他才终于坐下。然后转向夏珏，执起她的手：“夏夏，你看这样好吧？”

常北辰看到夏珏要哭了的苦笑。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只能点点头。

“喔么！夏夏都快感动哭了！”阿月嫂正端来新煮好的米饭，看到这一幕，她适时对夏珏的反应发表着她个人的解读。

“都快吃饭，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常北辰脸上掩饰不住笑意，只是他自导自演出来的这份喜悦，在午餐结束后，当他和夏珏回到他们的房间时，便立即遭到了夏珏的严厉拷问。

房门刚刚合上，常北辰就被身前突然转身的夏珏推了一把。

他自知理亏，乖乖举手做投降式，被她抵到门上，领受着她气呼呼的瞪视，和一串连质问。

“常北辰你醒醒！你在搞什么？啊？”她愤怒，但因为要保密，只能压低声音凑近他，似乎想用最狠戾的表情和最暴跳如雷的气音，来表达她认为常北辰刚刚的行为有多么愚蠢。

“我们是一年契约！到期就散的！你搞这么隆重是要干嘛？！”

常北辰望着她，昨天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透出满满焦躁。

“还’看看我们日常怎么过’！我们的日常就是分铺睡、互相掩护、偶尔演亲密啊大哥！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连生气都那么有趣。他浅浅笑了，挤出几个字：“你……叫我什么……哥？”

“我就差叫你祖宗了！”

“祖宗就免了……哥……还挺好听的。”

“你……”她气得双手突然往脖子上掐来。

喉咙部位传来疼痛，这庚金女狠起来真不是盖的。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轻而易举拉开了她的手，一个巧劲调转了两人的位置，反将她抵到了门上，俯看着她。

夏珏显然吓了一跳，无辜惊恐的眼神，像受惊的鹿。她的气息若有若无在他颈间，带着因慌乱而生的急促。

而他的心，惊得异常，这份异常从胸腔深处一路蔓延至小腹。

这么惊心动魄，是因着那气血相连的符咒，在这一刻，将她的感受也一并叠加过来了吗？

为什么？她是……同我一样？所以我才体会到这么强烈的感受？

常北辰分不清是自己加深了呼吸，还是快要窒息了。那感受太强太重，洪水般始料未及，几乎要将他淹没，令他一时竟有些架不住。

他仓皇松了手，向后退开一步。

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里，只剩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和那双掀起了惊澜的眼睛。

最后，是常北辰先找回了语句。

“你……谋杀亲夫？”他试着缓和气氛。

夏珏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眼神里残余的恼火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懒得计较的无奈。

“谁让你胡说八道。”她小声嘟囔，别过脸去。

“演戏要演全套啊。不这么说，你家里人能信吗？”常北辰站直身子。

“他们现在怀疑，我们就必须给出最真实的承诺才能过关。这都是为了契约的顺利执行。”

夏珏：“契约契约，在你眼里就只有契约的顺利执行了。一年后我怎么办？你倒是轻松，契约结束就能抽身。我怎么跟他们解释这场婚姻的来龙去脉？”

常北辰理解她的烦扰，他看着她，诚恳地说：“我知道是一年。但在你父母面前，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你随随便便嫁了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哪怕这段关系有期限，我也想让你家里人相信，至少在这一年里，你是被认真对待的。”

夏珏转回视线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常北辰发现她耳根悄悄漫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绯色。心口那奇艺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不由自主向她靠近。

你在想什么？他沉默地发问。

直到再不能往前，他稍稍偏过头，贪婪地看那已被绯红浸染开的脖颈和脸颊。

“你……害羞了？”常北辰本来是在心里这样想着，不知怎的，就说了出来。

夏珏像突然受到惊吓，猛地后退一步，背脊再次抵上门板，声音有些慌乱：“谁！谁害羞了！常北辰，你别得寸进尺！我们只是契约关系，记住你的分寸！”

说完转身就要开门，一时竟没握住门把。常北辰左手抓起她握空的手腕，向着自己的胸口一把拉过来，她的身子被这力量带过来，面对着他。常北辰看着她那惊慌的样子，持续感受着她心脏的惊跳。他不解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一边说着契约关系，一边……为什么这样？

那末日洪流般的感受再次倾覆而来，这次他不想放开，再招架不住也不想放开。

夏珏的眉头蹙拢，那双聚满无措的眼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

气血相连符咒的力量不可小觑，难怪是禁术，现下常北辰实在受不了同时承受两个人的这难以名状的感受。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只想赶紧将两人都拉出这紧张的氛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你这不对喔，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正在履行契约关系——我们夫妻在人前的基本修养，不是吗？”

“人前？”夏珏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常北辰，你口口声声说的是人前的基本修养。那么现在……”

夏珏用力想抽回手，这回力气使得更大了些，带着明确的抗拒，但也没能成功。

她的脉搏在他掌下急促跳动。

“现在房门关着，没有别人。这算什么’人前’？”夏珏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刺向常北辰。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履行契约的范畴了吧？还是说，你的契约精神，灵活到随时可以重新定义人前和人后？”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泼在两人之间升温的空气中，直接质疑他行为的正当性。

常北辰仍没有松开手，视线扫过她依然泛红未褪的耳根，和即便愤怒也未能完全藏住的颤抖。

“那你告诉我，如果现在，’人前’突然推门进来——比如你妈妈不放心上来看看……”

他凑得更近，耳语般问她：“我们是该立刻弹开，满脸尴尬，让她疑心更重？还是该像现在这样……保持一个’人后’夫妻会有的自然的亲密距离，让她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响起。

两人都吓了一跳，常北辰抬眼，夏珏转头，两人同时看着近旁房门。

接着，门外传来云瑶光温和的声音：“夏夏，阿月嫂准备了水果，妈妈给你们端了点上来。

常北辰的话，此时成了最精准的预言。

他反应极快，自然地揽过了夏珏的肩，将她带离门板。然后低下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说：“呼吸，微笑。”

继而，他抬起头，拉开了房门。

云瑶光站在门外，手里托着果盘，笑容得体。但常北辰没有错过她目光在开门刹那的极速扫描——从他揽着夏珏的手，滑到夏珏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刚才挣扎时弄乱的几缕头发。

常北辰几乎能听到她脑海里的推论：头发微乱、脸红、肢体亲近，这刚刚怕不是在？？

误会有时比真相更有用。

“阿姨……”

“妈妈……”

云瑶光从联想中回到门前：“呵……夏夏，你看北辰，证都领了，是不是该改口啦？”

说完她把果盘一递。

气氛瞬间微妙，常北辰接过果盘，窘迫地看了一眼夏珏，像是寻求支持。可夏珏还在惊愕中，他理解她的感受，但这情况不允许他犹豫来犹豫去。

常北辰转向云瑶光，有些不适应地补上那句改口：“妈妈。”

然后抿了抿嘴唇，真诚地看着云瑶光：“谢谢您，能接受我。我现在感觉，自己很幸福。”

云瑶光满意地笑笑，丢下一句不打扰他们小两口，就回房了。

二人呆立门口，都没动作。

最终，常北辰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那静默。

他看了一眼满脸郁郁的夏珏。

“进去吧。”

放下果盘后，常北辰从口袋掏出手机，信息跳入眼帘。

阳青：明天上午九点继续，之后我们再讨论下你今天给我的文案部分。

第二十一章 食神制杀 | 承诺之重

食神：本章中代指常北辰的温柔、照顾、承诺。

七杀：本章中代指夏父母对闪婚的质疑和敌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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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食神制杀 | 人前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