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珏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回过头看见常北辰,嘴角带着点笑。
“你进来怎么没声音的……”她的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
常北辰:“这么入迷,什么书?”
“我拿《子平真诠》,掉出来两个本子,另外一个我放回去了。”夏珏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你抄的?”
踏雪仰起脸,应景地“嗯?”了一声。
“嘿!你这小家伙,你也想问呢?是不是?”夏珏轻抚它头顶。
常北辰接过本子,随手翻开,又是那一页。
“小时候抄的东西,字丑,别看了。”他合上本子,塞入书架。
夏珏好奇问:“这些符咒是真的有那么神奇吗?还是说主要是心理作用?”
常北辰想了想:“有些是心理作用。人在诚心相信一件事的时候,身体会调动自我修复的能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但,确实有超出心里范畴的。”
夏珏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常北辰:“像在治疗上使用符咒这些具有神秘色彩的方式,是道医和民间术数者都会采用的方法。隐于道家,落于民间的祝由术,就是发展到现在的道门符咒派。”
他问:“《黄帝内经》知道吗?”
“嗯。”
常北辰:“其中记录有’巫祝之法’,也就是’祝说病由,移精变气’。祝说病由就是精神治法,秘诀是:’抟一精神’。只有’抟一精神’,才能逆着人体的生命时钟而行,把人体的生命时钟调到未发病之前,人的病就自然而然地好了。这是上古医师们的治病方法,后来因为人们对物质的需要越来越多,慢慢地就隐退了这种技能。”
夏珏的脑子差点没转过来:“生命时钟调到未发病前?呃……但是时钟不还是会往前走吗?”
常北辰:“是。但治’未病’一定强过治’已病’。”
夏珏:“类似防患于未然?你的身心调理是基于’未病’吗?”
“嗯。”常北辰看她一眼:“但很多时候预防比治病更难施行。”
这一眼看得夏珏想起了她刚开始调理时就破戒四次,最后一次还导致中毒的黑历史,局促不安:“呃……是挺难,因为身体感受上并没有必须要做出改变的理由。”
常北辰从书架下层抽出一本旧杂志,翻到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是2017年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发的一份调研简报。他们去龙虎山待了两个月,记录了当代符箓文化在民间的实际使用情况。”
夏珏低头一看,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学术语言,中间夹着一张表格——统计的是某个月份内前去天师府求符者的反馈数据。
常北辰指着其中一行:“求符原因里,排名第一的是久病不愈和医院查不出病因。而在后续的回访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求符者表示,症状在求符后的一段时间内明显缓解。”
夏珏:“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呢?”
“剩下的三分之二里,有一部分人觉得没变化,还有一部分人说说不清。”
他把杂志翻回封面:“学术界的结论是:符咒在当代民间实践中的效果,不能简单归结为迷信,也不能被完全证实。它处于一个灰色地带——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用了确实觉得有效,而这个‘有效’又无法用现有的医学模型解释。”
他把杂志放回书架:“我自己的态度是,它和中医有点像,有大量的个案经验积累,有几千年的传承体系,但它的作用机制,目前还没有被现代科学完全解剖清楚。”
夏珏想了想:“那你自己遇到过说不清的事吗?”
“说不清?”常北辰在她对面坐下来,略一思索:“对于不理解的人是’说不清’的状态,但在我家都是正常的事。”
夏珏好奇心爆棚:“比方说?”
常北辰想了想,随手拿起桌上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五岁那年半夜看见我爷爷对着空屋子说话,说完还点了个头,好像有人在回应他。我问他在跟谁说话,他说在送客人。那时候屋里除了我俩,没第三个人。”
夏珏:“……你……没害怕?”
“没。习惯了。”他把笔放下:“我十七岁那年,邻居家的小孩连续高烧,医院查不出病原,退烧药压不住,抗生素用了一圈没用。他们家老人找到我爷爷,我爷爷让我去。
“我画了一道符,让小孩妈妈贴在卧室门楣上。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夏珏:“……你确定是符的作用?”
“我不需要确定。”他说:“我从小就在接触这些,耳濡目染,这是我生活的世界。有些事情,验证它的方式不是靠实验室。
“结果摆在那里,烧退了,小孩活蹦乱跳地开始吃喝玩乐。至于那道符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是它本身的力量,还是外界解释类似事件时常用的说法之一——它让小孩妈妈安了心,妈妈的安定影响了到小孩,安稳睡了一觉,免疫系统自己打赢了——那不是我需要去拆开分析的事。
“我只知道,我画那道符的时候,笔稳,心静,落纸的那一刻我没有一丝怀疑。至于它为什么有用,那是天地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看着她:“你说这叫说不清?我不觉得。我知道它会发生,但不会去想它为什么发生。也许想了,它就不发生了。我心里的确信来自我按对的规矩做,得到了对的结果。”
夏珏无语:“你耳濡目染的世界,和我的,好像很不相同。”
“你耳濡目染的世界,是被包裹在我的世界当中。”
夏珏尝试理解这句话。如果是以“可能性”来说,她的世界是缺少了这些“可能性”,因为她的世界是把这些东西隔绝在外的。所谓,毫无科学依据,甚至可以称之为迷信。
但她也听说过类似请神婆或师父、高人去解决特殊问题的故事。只不过她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些。
她又想起那个本子翻开的那一页,继续摆出她的问题:“那个气血相连符,也是真实存在的吗?真的会有这种事情?”
常北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下,似乎在判断她对这个问题的好奇程度,然后才开始他的……科普。
“有。古书里有记载,各家的说法不太一样。
“正一派有’夫妻和合符’,原理是通过生辰八字建立气场共鸣;茅山术中用草人转移病气,与”气血分流"设定类似 ;《三国演义》诸葛亮借七星灯延寿可以看作是此类变体;清代《辰州符咒大全》中记载以血画符可以建立生命联系;《万法归宗》里也有’合和符’,属道教双人契约符。
“还有一种借炁法,由施术者割指定契,配合咒诀,以自身元气补给他人,属祝由密术。”
夏珏原本只是安静听着,但这一句的后半截落尽耳朵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手抄本被她翻开的那一页中描述的核心逻辑,和这个借炁法几乎一摸一样。
一个是,以自身元气补给他人;一个是,以一人之气血维系另一个人之生机。
她问:“你说的这个借炁法,和你那本手抄本上写的气血相连符是不是一回事?”
常北辰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连同那句话一起:“和直接结契的气血相连不太一样。借炁法是单次的,每次施术都要重新起坛,重新割指定契,以自身元气补给他人。仪式结束,借贷两清,不会长期牵连,代价更可控。施术者放血引气,渡出去的是自己的元气,渡完了就断了。
“不像气血相连那样,一旦结了就很难解开。”
夏珏追问:“但我看到那本手抄本上写的是,血相连符有特定的解除方法。只是在断契的时候,施术者会承担反噬。”
常北辰眉间微微蹙起。
“……对,是有反噬。”他说:“气血相连符一旦结契,如果想要强行解除,施术者需要承担代价。轻则折损一段元气,重则反噬伤及根本。代价大小,取决于结契的时间长短和气血交融的深度。”
他说着,又开始转动手中的笔:“所以这道符,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启用和中断的契约。它是一个你做了决定,就不能再反悔的东西。”
夏珏皱了皱眉:“我确实看到上面列出了一些后果,只是我不理解,为什么反噬会发生在作为付出的施术者身上。按理说,付出的一方,不应该承受代价才对。”
“因为这道符的本质,不是给予。”
夏珏一愣。
“你以为施术者是付出方,但在天地这套规则里,他不是。”常北辰站了起来,又拿下那个本子,翻开:“一个人的气血,是他自己的东西。把它渡给别人,等于把那条命的一部分,划到了另一个人名下。这本身就是一种逆天改命的行为。他在干预生死、干预因果、干预一个人本该承受的东西。”
他将那页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最后合上又放回去:“干预,就要付出代价。这就是反噬的来源。它不是惩罚施术者的付出,而是惩罚施术者的干预。”
夏珏的眉头没有松开:“所以不管施术者是为了救人还是其他原因,只要干预了,就一定会承受代价?”
“对。”常北辰道:“天地不关心你的动机。”
“呃?”夏珏满脸疑惑:“我看本子上没说施术的时候会有惩罚,这很奇怪,意思是没断掉反而没反噬没那个所谓的惩罚,那不是一直在干预吗?逻辑不通。”
常北辰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抓重点倒是挺准。”
“不是不惩罚。”他说:“是惩罚的方式不一样。”
他走回桌前,将手撑在桌上:“你如果把气血相连符理解成一条河,施术者是上游,受术者是下游。河水从上游流向下游,这是自然的方向,河道已经成形了,水流是持续的。”
他稍作停顿,才继续往下说:“在这个状态下,上游的水位降低是持续性的消耗,它不会在某一个节点重伤施术者,但施术者会一直处于被消耗的状态,像每天都在支付一笔永远还不上的欠款的利息。”
夏珏:“那你为什么要抄它?还做了那么多批注和涂抹。”
常北辰沉默片刻:“因为那本不是家传的。”
他倒是没有回避:“那本手抄本是我自己从各处收集来的残篇、断章、一些民间法本里抄录拼凑起来的。
“气血相连符这种术法,在家传的正统典籍里都被归为禁术。有记载,但不详。我爷爷提过它,但从没有教过我具体怎么画。那本子上写的,是我自己对照不同的残本一条一条拼出来的。
“批注是我试过之后的记录。涂抹掉的部分……是一些错误,以及,我用过了、验证过了、觉得不该再流传出去的内容。那本子与其说是抄本,不如说是我自己的实验笔记。”
“你……”夏珏惊讶地看着他:“你和谁试过了?你和谁气血相连了?”
常北辰顿住,继而反应过来,回她道:“没有试过。我说试过,是指在纸上试。画了,烧了,看那道符的气机通不通,不是真的找个人绑上。我又不是疯了。”
他突然闭嘴,像是被自己这句话提醒了什么:“谁会在自己身上乱试?这种符,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不会碰。”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她:“所以你别看了,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祖传秘方,是我自己都不确定应不应该告诉任何人的东西。”
可夏珏仍感到新奇:“我觉得你好厉害,看字迹是很小的时候抄的,你居然,那么小就开始自己研究家学以外的内容!”
“……是么?”他看上去有点害羞,像被得到夸赞的孩子,明明有点得意,语气还想努力维持平淡:“那会儿没别的消遣。放学就被爷爷按在这里抄典籍。抄着抄着就好奇——家传的东西是这么写的,那别人家的呢?民间那些野路子的呢?慢慢就自己攒了一堆。”
“哈哈……”夏珏开怀笑起来:“学霸的消遣方式都不一样。”
常北辰:“不过我爷爷要是知道他看重的这个孙子居然从小偷摸研究禁术,估计得气得……”
“走吧,不早了,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突然走向她,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在她站起来的时候披在了她身上,原来是刚刚看到她抱起了手臂。
夏珏:“什么地方?”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带上经阁的门,锁上的时候,喃喃自语:“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巫祝之法’,也就是’祝说病由,移精变气’。祝说病由就是精神治法,秘诀是:’抟一精神’。只有’抟一精神’,才能逆着人体的生命时钟而行,把人体的生命时钟调到未发病之前,人的病就自然而然地好了。这是上古医师们的治病方法,后来因为人们对物质的需要越来越多,慢慢地就隐退了这种技能。
——本章中关于“巫祝之法”的这部分内容摘自胡逸玄《道医》第二章第二节:三皇五帝时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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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正印开蒙 | 气血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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