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珏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去，站在床边：“怎么了？”

他半躺在床上，侧过脸，把左脸朝向灯光：“帮我看看左边眉毛尾巴那儿。”

她就再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他说的地方：“这里怎么了？”

他姿态配合：“今天下午换完药之后这里一直有点刺刺的，不知道是不是蹭到什么东西了。”

夏珏借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所以又凑近了一点。

就在她凝神细看的时候，常北辰转头，他本来侧着的脸转回来面向了她，距离在一刹那变短。夏珏专注的目光本来落在他眉尾，常北辰转过来之后，她的视线越过他的鼻梁，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静止了。

两张脸相隔不过一掌宽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影子和小小光点。夏珏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脸颊上，若有若无。

常北辰停留在那个距离里，那么近地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线，像是想说点什么。

他看着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落到他的嘴唇。

常北辰的呼吸在她目光移动的瞬间几乎屏住。

他咽下一口唾液。

不确定是谁先动。也许是他的头微微抬了一点点，也许是她的腰往下放了一点点，也许是，都做了点努力——终于，他们的嘴唇碰到一起，呼吸交缠。

夏珏的嘴唇在轻轻的接触发生后，抿了一下。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这个抿唇的瞬间，像触发了一个隐藏的机关。常北辰的右手本能地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而坚定地将她拉得更近。

他终于又吻到了她，这个夜晚都因此而充满了光明。

这是一个想了她一整夜又一整天的男人的吻。

这一次没有意外状况，常北辰也不再是昨晚那个需要被安抚的病人。

重点是，她没有抗拒。

继而，她的腰被常北辰的左手轻轻揽住，夏珏又被他带着向前了一步。她弯着腰，他仰着头，两个人在那个不太舒服的姿势里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这时，她才开始从他的唇上退开。

他不允许，就在她嘴唇即将脱离他的那一刻，在她左小臂和右腰的手施加了更多的力气，想让她停止后退。

她顿住，看着他。常北辰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空间，仰起下巴，又吻了上去，同时加深了拥着她的程度。

夏珏挣扎着把手抽了出来，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嘴唇微微泛红，在病房的灯光下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常北辰看得呆了，竟想撑起身子追她而去。夏珏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

“别动。”她制止他道：“你还想再多躺几天？”

常北辰僵在那里，是上半身有一点悬着的狼狈姿势，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但又不甘心，不想彻底躺回靠背。

夏珏的目光落在他腰上，眼里有制止和关切。

最后常北辰放弃了，把自己放回枕头上，重新躺下。

“你那么远。”他说：“我够不着，我过不去。”

夏珏：“……？”

他像个孩子：“我过不去，我不要你那么远。”他拍了拍床沿：“我不乱动，你坐这里。”

说完，他把手抽回来，安安分分收进被子里，用行动告诉她他说了不乱动，就不乱动了。

夏珏看着他那个样子，差点没忍住要笑出来，只好咬住下唇来掩饰。最后她把椅子拉到近前坐下。

常北辰没有再说话，也的确没有再去碰她。他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的脸。那副样子像个刚被发现做了坏事的宝宝，在承诺会听话之后努力表现出来的乖顺。

“你刚才撑起来的时候，扯到伤口了没有？”夏珏在担忧。

“有一点点。”常北辰如实回答了。

夏珏：“你不想多躺就别再乱撑乱动了。”

常北辰：“那你下次别跑那么快。”

夏珏低下头：“没有下次了。”

常北辰：“……”

两人相对无言。夏珏什么都没再说，常北辰听她那句“没有下次”后，生怕再说出来什么话刺激到她。就这样沉默着到半夜，夏珏困了也不提要去陪护床上躺，拿着书，坐在他身边陪着，一次次强打精神往后翻看。

常北辰提过几次让她去睡，她都只说还想看看，后来他发现，她就是看他没睡意，所以陪着他。

于是他换了种方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说：“可以关灯睡觉了吗？”

果然。夏珏抬起她疲惫的眼，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好的。”

她先把常北辰那张床的靠背摇下去，然后挂好外套，关了大灯，梦游般游到陪护床边爬上去，躺下就没动了。

常北辰看着她那个样子，要不是躺着不能动，他可能真的会把她抓过来狠狠吻住。要吻到天亮。

“晚安。”常北辰说。

夏珏那边很安静，很久后：“嗯。”

早上七点，老田准时到了。净身、洗漱、换药、翻身、按摩，一套流程走下来干净利落。常北辰配合得很好。

小尧送来早餐后，夏珏照旧盛好喂常北辰喝。其实昨天他的手在活动的时候已经不会产生疼痛，也不会拉扯到腰背部伤口了。但夏珏仍在这样做，常北辰也没有拒绝，心满意足地接受着她的照顾。

他吃东西时的样子看上去还是那么听话乖顺，他看着她，想着昨晚的吻，思绪又开始飘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前天晚上那个吻，和昨天晚上那个吻，可能根本就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他自己。前天晚上他是那个不知所措的人，是迫于当时情况不得不喊停的人。

而昨晚的那个吻，漫长、滚烫、反复纠缠。他记得她挣扎着抽出手时那一瞬间的不舍，记得她的嘴唇在离开前那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断开。

他又开始回忆那道气血相连符咒带给他的感知了。这已经快变成他这两天的一个习惯，或者说一个心结。他试图去捕捉那些模糊的情绪片段，试图分辨出这两个吻里的她有什么不同，或者试图让自己找不出不同。

但符咒传来的东西太朦胧。他能隐约感受到那边的温度和柔软的起伏，但他无法看清它的形状，更无法描绘它的轮廓。

毕竟夏珏自己可能都确定不了的东西，他常北辰通过间接传递过来的模糊感知又怎么能看得更清晰呢？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而难以自制地思春罢了。

他不是没有把两个吻通过符咒传递给他的感知试着放在一起对比过。

前天晚上的吻，当他去触碰那个时刻的记忆，感受到的是带着温度的柔软。像冬天裹着毯子坐在火炉边的感觉，是安全感十足的温暖。那种柔软里没有犹豫，并且不是试探。

而昨晚的吻，他感受到的是一团有些乱的情绪——心跳更快，呼吸更浅，似乎有着某种被压抑的渴望，在理智的缝隙间悄悄探出头来。那种感觉太具体，具体到他几乎可以确认那是心动。但他又不敢确认，因为这道符咒连结给他的从来都只是模糊的影子，具体的东西往往是他自己的想象填补出来的东西。

或者，他根本就是把自己的那一部分感受当成了她的感受，这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动摇。那道连结能传递的本来就只是模糊的感知，他凭什么断定那就是心动？也许根本就是他的错觉，是他太想确认她的心意，所以在其中找出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自己骗自己。

他咽下一口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让他有些泄气的可能。也许前天晚上她吻他的时候，心里也有那些微微颤抖的东西，只是那时候他自己太慌乱，太焦虑，根本静不下心来去感受，那道连结传来的信息被他自己的情绪淹没了，他什么都没接收到。

所以他永远无法确定，前天晚上主动吻他的她，有没有心动的成分。

夏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发现她正看着他，勺子里盛着粥悬在面前。他赶紧张嘴接住那勺粥，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没想什么。”

夏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这天晚上吃过饭后，他很久没看到夏珏，倒是小尧一直坐在床边刷着手机，时不时吃吃笑着。

他看不下去了：“你今天怎么还不走？”

小尧像没听懂，疑惑地看了他一阵子，道：“今天我陪啊。”

常北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尧认真重复了一遍：“我说，今天我陪。”

“什么叫今天你陪？夏夏呢？”

“夏姐姐回去了，她说要回去收拾一下，让我过来陪你一夜。”

常北辰的目光落在病房门口，心一下跌落到谷底。

沉默了一会儿，像个失落的孩子般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晚上来之前。她发消息给我的，让我准备好东西，等你吃完饭她就带着空碗回去。”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尧偶尔刷视频发出的细碎声响。

是因为昨晚那个吻让她需要空间？常北辰懊恼地想。

小尧瞟了他一眼，又看回手机，拿他打趣：“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啧啧啧！你可快养好吧，别养残了让我夏姐姐不要你了。”

“你走开，什么时候成你的夏姐姐了？！”常北辰倒是怼得快：“不要脸！不是我老婆的话也成不了你夏姐姐！”

小尧“哼”一声，继续逗他玩儿：“不是你老婆也可以是我夏姐姐，但，可以是我夏姐姐却不一定是你老婆。”

“你等着，回去再收拾你。”常北辰闷闷地说。

“你就作吧，就是你把夏姐姐作回家的，都多大人了，天天吃饭喂喂喂的，我看得把周主任喊过来，看你还要不要喂。那时候又要变回你一本正经的传承人身份了是吧，那时候就不能老婆老婆挂嘴边了吧……”

小尧闭了嘴，他再说下去，常北辰的眼睛能射出激光来。

次日一早夏珏到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才亮起来。

常北辰醒着，靠在枕头上。小尧在陪护床上睡得七歪八扭——毯子滑了一半在地上，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某个短视频的界面上。

夏珏先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轻轻搭回他身上，没有弄醒他。然后她转过身，对上了常北辰的目光。

两个人对看一会儿。

夏珏：“早。”

常北辰看着她那个短暂的卡壳，回了一句：“早。”

夏珏走到床头柜前，把保温袋放下来，开始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告诉他：“今天粥换了花样，紫米粥，里面有红枣桂圆，适合你现在，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我喜欢。”他又补充一句：“你做的我都喜欢。”

夏珏：“……”

病房安静了，好像它被甜齁住了。

“是阿月嫂做的。”

常北辰疑惑：“阿月嫂做的？”

夏珏吞吞吐吐：“呃……家里……不都是阿月嫂在安排饮食。”

夏珏在床沿坐下，盛起一勺紫米粥，吹了吹。常北辰立刻张嘴接住，乖巧得像一只等到了猫条的猫。

他嚼了两口吞下去，认真地说了一句：“替我谢谢阿月嫂。”

夏珏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回去谢。”

常北辰想了想：“那等我出院了，我亲自去谢她。就站在她面前，郑重地说——谢谢你的紫米粥，让我每天早上都多了一个醒来的理由。”

夏珏：“……”

常北辰把那口紫米粥咽下去，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陪护床上的小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看到夏珏，嘟囔了一句：“夏姐姐你来了啊……几点了我……”他的目光落到了床头柜那碗粥上。

紫米粥。紫米，红枣，桂圆。小尧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抬头看向常北辰，眼神里带着非常直接的困惑：“辰哥，你怎么在喝紫米粥？”

常北辰皱着眉，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小尧又看了看那碗粥，再看看常北辰，更加困惑了：“阿月嫂不是从来不做这个吗？你打小不喝，宁愿饿着都不喝一口，后来她就再也不做了。”

病房沉默。

夏珏端着碗的手停在那里。她保持着那个喂粥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常北辰的目光从小尧脸上移回夏珏脸上。他在看她的反应，看她会不会解释，看她怎么圆这个谎。

夏珏又开始咬下嘴唇了，她把碗放回了床头柜上，站起来，清了一下嗓子，说：“我去扔个垃圾。”

结果她只是拿着床头柜上那张擦过手的纸出去了。

小尧坐在陪护床上，看着关上的门，又转头看向常北辰，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心虚：“我说错话了？”

常北辰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没有，你说得很好。”他的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愉快。

小尧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那碗还剩大半的紫米粥安安静静地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常北辰侧过头看了它一眼，伸出手，把碗端起来，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还是他不喜欢的那个味道，但他想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