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正财受困 | 掌心命盘

夏珏不管不顾地靠在常北辰怀里,当最初的安心感过去了后,强烈的自我省察便涌了上来。

两人身体接触时常北辰的僵紧刺痛了她。

我在做什么?仗着自己受伤虚弱,就这样靠过去了?他会怎么想?在……勾引他?

夏珏耳根发热。只觉得自己之前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如今这样主动,未免太反复无常莫名其妙了。

但人已经靠过去了。

那时,她才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睁开眼该说什么话。

她不知道。

于是只好选择了最鸵鸟的方式——不面对。

装睡吧。

这样可以一举两得,她能继续待在常北辰的怀里,还不需要再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这样接下来,接下来就是常北辰的事了,交给他。

可是她听到常北辰发出一声像是叹息的呼气,接着自己被放下。再就是他轻轻的脚步声,走去了门口,走出房门,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夏珏躺在常北辰为她安置好的睡姿中,回想自己被绑架前两人不开心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他刚刚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是在没有她的这几天确实想清楚了自己正如她所说,对她的感情其实是因为这么多年的孤独而形成的错觉吧。

夏珏鼻尖一酸,随即觉得自己可笑又荒唐。

人真的不能太闲,一闲就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就开始变成了作女。

她向枕头下摸去,是常北辰的《符咒集注·手抄本》。

夏珏又一点一点将身子撑起,拿起被常北辰撤到一边的枕头艰难放到身后,半靠在上面呼出一口气,稍作停顿后才拿起了《手抄本》。

而她的手好像有魔力,翻开这本子的同时也翻开了房门。

由于伤势带来的疼痛,她的行动受限,来不及重新缩入被子里,直直与去而复返的常北辰撞上。

常北辰进来见她半躺着并没睡,显然意外。但只是走到床边,小心地扶着她的背,帮她调整好枕头高度,再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不睡了?还是伤口痛?”

夏珏又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草苦香,这加剧了她的慌乱。她没回答,只是将《手抄本》往被子下藏了藏。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常北辰的眼睛,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本子上。

“怎么在看这个?”常北辰问。

她下意识想把本子合上藏起,却被他伸出的手按住了书页边缘。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真,好看,像想象中钢琴演奏者的手。

“我,随便翻翻。”夏珏窘迫地看他。

常北辰拿起《手抄本》,看了看翻开的那一页,缓缓合上,眉头微蹙。

“别看了,不是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夏珏想起上次在经阁翻看这《手抄本》时他就说过,那上面是他自己都不确定应不应该告诉别人的东西。

“为什么?”夏珏看着他淡下来的脸,“无论该不该告诉别人,这不也是一种专业整理吗?像陆致极老师,就是把命理学梳理成了一个脉络清晰的现代学术框架,并且算是系统地为那门学问写了专属历史。”

常北辰忽然看着她,表情稍显惊讶。

“你还读了陆老师的书?这架势,读了不止一本吧?”

“一点点,线上读的,每本都读不完,尝试过多次,每每到刑冲会合我就开始头晕,越往下越晕,就会开始跳着读。”

夏珏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沮丧。在常北辰面前承认自己在命理上的困难,让她觉得有点丢脸,这感觉是暴露了自己不够有毅力和不够聪明的一面。

常北辰好像已察觉到她的心理,因为夏珏忽然发现常北辰正盯着她无意识在床面上划着圈的手指。她迅速收拢五指,眼睛一时不知要往哪看。

“喔!”他意识到什么,“刑冲会合……头晕就对了。”

“呃?”夏珏一愣,抬眼看他。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让人读的。”

常北辰看着夏珏因迷茫而睁大的眼睛。

“命理古籍,尤其是讲具体推演规则的部分,一个字一个字去读,越用力越晕。它更像一种需要手感的东西。你得先亲自进去,在具体的八字里泡着,去感受那些刑冲会合带来的意象。看多了,感受多了,某个瞬间可能会突然懂了。”

他话里的内容,和他给夏珏的感觉一样,玄乎,又很吸引人。

“跳着读没什么不对。”常北辰道:“保持兴趣,先过一遍大概,也会增加’手感’。”

“你是怎么找到’手感’的?”夏珏问。

“我么……”他眼睛里有东西回到了过去,“从小,家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医案旁边摆着罗盘,黄历挂墙上,家里人重大事情看命盘,看大运流年……我出生起就活在这里面。呼吸,做梦,看的想的,都是它们。所以对我来说,它们不单单是书上的字。”

常北辰再看了看手中的《符咒集注·手抄本》,“但符咒和命理不同的。命理被称为命理学,可被整理为一门学问是因为命理本身注重理论逻辑,有它自己的系统。人们运用这套逻辑去推算活动的人类社会,从而得出相对结果。而符咒毫无世俗逻辑,它是愿力的凝结,信力的具象,也是在与不可言说的存在进行着一场交易。”

常北辰站起身走向书柜,将它塞入书籍间。

他静立书柜前,手指掠过旁边几册颜色沉静的布面书脊,最终抽出一本稍薄的册子,粗略地翻着它,拐去书桌拿了纸笔回床边坐下。

常北辰将书翻到某一页,拿起笔,在纸上画下简单的符号,边画边说:“忘记那些复杂的规则。先把它们想成不同性状的东西,或自然界的某种力量。”

他的简笔画是名副其实的简笔画,规整好懂,不是毕加索风格。

“子午冲,”他画一条线连接子与午。“想象子水为深夜的寒潭,撞上了正午的烈日,即午火。是极冷与极热的对抗,往往代表突然或激烈的变动,也反应环境或心境的极端反转。”

“同样,卯酉冲,”他又画了一条连接卯与酉。“东方花草林木的卯木,遇上西方的金属刀锋,酉金。是柔韧与锋利的对抗,常代表细腻的切割、关系的疏离、或身体上四肢受金属所伤。”

“身体上四肢受金属所伤?”

“嗯。”常北辰看了看她,“木可指代身体四肢,所以木型人一般身体修长。”

常北辰忽然拉起她的手翻过来,摊开,在她掌心写下一串天干地支。

“这是我的八字。”他看着掌心那些字迹。“常家家学第一条铁律:绝对不可以将自身完整命盘轻易示人,尤其是对命理有所知的人。”

常北辰抬起眼,两人目光相交。

他这突然来这么一句话,夏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结果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我,不会害你的。”

“嗯。”常北辰抿了抿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我知道你不会。我也有你的命盘啊,你忘了?”

夏珏还沉浸在刚才那种交托性命的凝重感里,被他这突然跳跃的话题弄得一愣,才想起来。

常北辰:“所以,理论上我知道你的喜忌、关口、甚至你大概在什么年纪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容易在什么事情上栽跟头。”

“你……我……”夏珏一时语塞,那种被他看光的感觉又涌上来,只是以前他从不会说出来。“你都看了些我的什么?”

常北辰低下头像在回想什么,最终却只是说:“我是医生,要全方位了解,才好下药调理。”

夏珏:“我虽然有你命盘,可我不会解命盘,不也白知道了?”

“谁说你不会?你比一般人知道的都多,你都看了陆老师那么多书了。”

夏珏不知道常北辰这是在夸她还是取笑她。因为她都看了陆老师那么多书了,结果在同一个地方一直卡住,止步不前。

常北辰拿笔的手将那本薄册合上,封面印着:《常氏入门辑要》。

“你看,这是什么?”他说。

“你的家学入门书。”夏珏顺着答。

“嗯。”常北辰应道:“所以你不是白知道,你正在学。我教你,用我家家学和我的命盘。”

夏珏感觉脸上忽然有点热。

“我们回到卯酉冲,”常北辰却毫无异样,已经开始继续他的引导。他放下笔,指尖落在她掌心命盘上辛酉与癸卯之间,虚画了一条线。“月柱辛酉,日柱癸卯。卯酉冲。”

“对我而言,就是……”他微微皱起眉头,“我人生里所有想要的,都被我该要的东西,在根子上克着。”

“我想看闲云野鹤,就该读医书经典。因为常家的传承人,该要的是传承,是责任,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至于那些想要的,它们存在,就是为了被克制。‘冲’到底是什么感觉,在人的命里是怎么体现的,这算是一种。”

夏珏:“你不喜欢家里这些吗?”

“喜欢。”常北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卯酉冲,冲的不是家学和我,是我能不能在内心中平衡好它们的问题。”

他将那本薄册放到夏珏手里。

“现在带着这个感觉,再看看书里对其他’冲’的描述。或许就不是会让你头晕的干枯文字了。常家家学的书籍中对这类讲解通常都很详细,举例贴切,通俗易懂。这也是顶尖的系统整理。”

他这才松了夏珏的手,重新接上了之前的话头,“至于你说的我对符咒的整理,和这天差地别,自然也不能同陆老师的梳理相提并论,我那完全只是小孩子的……”

“怎么会只是小孩……啊!”夏珏痛呼出声,瞬间冷汗直冒。

她一激动,忘了身上的伤,抓着书的手往下一按想撑起身子,可刚一发力,肋下伤口处便传来一阵刺痛。纵然常北辰反应再快,也挽不回她这突发奇想的一撑。虽然他已倾身向前托着她的后背,但实际给不了什么有用的缓解。

“痛就别乱动。”

他的脸色跟着难看,眉头紧拧着,眼神里全是情绪。成北辰迅速检查了一下辅料,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新的血迹渗出。

直到最剧烈的那阵痛楚过去,夏珏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后,他才慢慢松开手,久久坐在床边没有离开,但夏珏感觉他的心情好像很差。

夏珏心里打着鼓,犹豫还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她好像有点听不得常北辰用那样轻描淡写甚至贬低的语气说他自己那么认真对待的心血。明明,抄本上除了摘出来的符咒,还批注了那么多说明、提问和想法,怎么能因为开始做那件事的时候年纪小就说得那么轻飘飘。

“好好休息,无聊了看看那本书。关于那个符咒手抄本,你不懂,也没什么好了解的。”常北辰站起身向外走,“我晚点再过来。”

房间里又剩她一人。

“你不懂。”

夏珏半躺着,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是啊,她不懂,关于他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

她是不懂。而她更不懂的是刚才那个瞬间他眼神里溢出来的心疼和紧张,怎么后来又迅速冷却成了这样的疏离。

“你不懂。”

这三个字盘旋在她脑海,《常氏入门辑要》翻开了很久,却看不进去半句。

不知过了多久……

“夏夏?”云瑶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珏猛地一颤,惶然抬起头,才发现妈妈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边。她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你不懂。”

云瑶光和夏玦对视一眼。

“什么不懂?”云瑶光放轻了声音,以为她是被书难住了,“哪里看不懂?等北辰来了问问。”

“不,不是书。”夏珏倏然闭上嘴,还不如说是书。“我……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快到饭点了,吃完再睡吧?”云瑶光看了看时间,劝道。

“不了,”夏珏松开书,递给云瑶光,拿开身后枕头,用被子蒙住头,“先睡。”

她怕。怕到了饭点,常北辰会像之前一样,端着清淡适宜的餐食进来,用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她,或许还会问一句“书看得怎样”。她无法面对。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很快席卷了她。被绑架期间的惊惧紧绷,伤势的消耗,加上此刻心绪的剧烈动荡,让她这一觉睡得昏沉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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