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阁里,常北辰的指尖停在“怔忡”二字上。一缕青烟自案旁线香袅袅上升,此刻,本该宁神。可书页上那熟悉的方剂——天王补心丹——却搅得他心绪更乱。
常北辰三指搭于自己手腕上。他自己此刻的脉象,怕不是浮数而促?
为何而促?
他魂不守舍,推开书,起身踱至窗边。
夜风试图压下的那份燥热,是白日在房间窗边那一幕。
夏珏猛地起身回转,如墨长发似乎带了光点甩到身前,顺着她脸侧的弧度扫过又落下,她脸庞仰起,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唇。她眼里盛满惊惶,而他不敢深究。
常北辰闭上眼,深深吸气,后院桂花香若有若无隐现于鼻前。
“常北辰……”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在提醒一个失了神的病人:“静心。”
可,心猿已动,意马难收。他引以为傲的定力摇摇欲坠。
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就是搅动他沉静世界的温柔迷障。
睁开眼,庭院寂寂。厨房灯光亮起,光被老窗划成一道一道,安静地铺着。
胃脘虚寒。晚餐熬出米油的粥,她只喝了一小碗……全赖小尧,让他闭嘴不提去年旧事,嘴倒是闭了,眼睛却一刻不停盯着她。
常北辰看出她的不自在,却只能在桌下脚踢小尧以做提醒,可没想到小尧那个笨蛋,倒反问起他为何要踢自己,惹得夏珏喝完碗里那点粥就回了房。
20:40,戌时还未过,他想到烤米纸,焦香助脾,薄脆不滞,适合夏珏。这个念头牵引着常北辰下楼。不曾想远远看到在厨房里的身影,是她。
常北辰放轻脚步走进厨房,在夏珏身后停下,看着身着家居服的她,赤脚踏着拖鞋——凉!他眉头一紧。
只见夏珏打开了上层橱柜门,踮起脚,伸手往里摸索着,口中喃喃:“薏米糕和杏仁酥呢……”
常北辰无奈摇头,出声提醒她:“脾胃虚寒,夜食当忌……”
话还没完,已吓得她夏珏霍地转身,脚下不稳,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来。
常北辰下意识张开手揽住她。这个动作让微敞领口下藏着的项坠,瞬间甩了出来。而慌乱中想抓什么来稳住自己的夏珏,伸手竟勾住了项绳。
站定后,她已贴在他胸前。
常北辰心律如奔马。他目光沉降,看她皱着眉头,紧咬下唇,似乎呆住,继而感觉到她撑在自己胸前的手微微发力。可她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却又被自己头发扯住。
常北辰只觉后脖一阵勒紧的同时,听到她轻轻惊呼了一声。那短促的抽气发生在他身前,像狗尾巴草搔过他耳廓。
她停住。抬眼看他。
目光相交时,常北辰呼吸骤停。
灯光亮在她眼中,里面满是无措。
常北辰克制地咽下一口——空气,颈侧血管突突跳动,视线仓促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之间纠缠处。
要了老命,勾住项绳的手指,竟同时带起了她自己的缕缕发丝,凌乱地缠绕在了项绳上。
他看她一眼,慢慢松掉自己手上的力,确认她靠稳后,才去解项坠上的青丝结。
常北辰强作镇静,指尖却诚实地微颤,解绕发丝时,手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鼻尖呼出来的气息。
不敢呼吸。
好在夏珏打破了沉默:“这个……”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缠了发丝的金项坠:“我以前也有个。”
说着,她晃了晃腕间的铜钱手链。
“本来跟这些串在一起。”
常北辰屏住呼吸,表面仍强作镇定,只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嗯,常见。”
夏珏:“后来丢了。”
常北辰:“哦?就丢那一个?”
再怎么,说几句话后,气氛至少没有那么紧张。
夏珏叹口气:“嗯,偏偏丢了外婆给我定制的那个,给我护身的。”
常北辰看她一眼,又细致地去解发丝,边解边说:“是不好找,小小的东西,掉在地上容易弹开,更容易滚远。”
夏珏懊恼道:“感觉丢了它,仅有的一点好运都没了。”
“呃……”常北辰只觉口中干涩:“怎么当时不再仔细找找?”
夏珏沉默。
常北辰悄悄观察她,见她像在回想。他便不再作声。
那丝丝缕缕的发丝缠绕在常北辰戴着的项坠和项绳上,本来就麻烦,又是这个角度,更不好解。好久过去,正专注解手中发丝的常北辰听得夏珏叹口气,喃喃道:“那时紧张。”
常北辰:“什么?”
夏珏:“没……没什么。”
常北辰终于解开所有发丝,夏珏手掌稍使劲,想直起身,却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好在常北辰反应极快,手臂一伸,瞬间将她捞回,稳稳圈在臂弯里。
“我……脚……”
常北辰这才注意到原来她一直单脚站立,那么久。
“别动。”他向她确认:“脚崴了?”
夏珏懵懂点头,那样子在常北辰看来,像个觉得自己又又犯了事的孩子。
想必,那单独站立的腿麻了。
他毫不犹豫,将她打横抱起。
夏珏本能伸手向他抓去,一把又扣到衣领。
常北辰停住,看着夏珏的手。
他一心系于颈间项坠会不会又给晃出来。
常北辰:“你,是对我的领口有执念?”
夏珏手一松,不好意思笑笑,收回手指无措地在自己唇上摩挲。
常北辰将她放在条凳上,随即单膝半跪下,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冰凉的赤足脚踝。
他感觉到她想缩回,用暗劲儿扣住没让她动,指尖在踝骨周围按压,一边探查,一边观察她的表情。看见她咬着唇,眉头皱起来。看来是疼的。
常北辰停住,又轻轻转了转她的脚掌。她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抓紧条凳边缘。
“韧带撕裂。”他松开手,去取了冷敷喷药。
“前三天不要走动。”
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脚趾一缩,常北辰一把握稳:“别动。冷敷能止血消肿。”
喷完冷敷药,他又交待道:“二十四小时内不能碰热水,所以不能洗澡不能泡脚,也不准……”
“不准下地走路。”夏珏抢过话头。
常北辰去洗了手,拿了什么放到烤箱,几分钟后,他取出一张烤得金黄微脆的薄片,用干净的油纸托了,递到她面前。
“烤米纸,烫,慢点吃。”
夏珏接过,贪婪地闻着烤米纸的焦香,然后咬一大口。
“该回房间了。”常北辰俯身,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又将她抱起来。
“干……干吗?”她僵在他怀里。
“我得休息了。”常北辰不容分说往外走。
夏珏不明所以:“你休息关我什么事?”
他仍未停下脚步,只淡淡说着:“你还问我,是你偷东西吃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现在可是你丈夫,我们得有点夫妻的基本修养,你觉得关你什么事?”
“不是你在后面装鬼吓我,我能崴到脚?”夏珏一副不服的表情。
常北辰不言不语,只停下脚步,慢动作低头看她。见她心虚抬眼,又立马移开视线,机械地啃完手中最后一点烤米纸。
“上午就说过了,难得消停,三番四次破戒,中毒,现在再加个崴脚。”他抬脚踏上楼梯。
“为了点吃的,事故频出。”
二楼走廊只亮着几盏壁灯,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门被常北辰用脚轻轻点开。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他径直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靠近床头的位置。
“要多久才能好?”夏珏问。
“三天不走路,一周内避免剧烈运动。”他站起身,在书桌旁坐下。“你是急着做什么?”
他见夏珏犹豫了一下,最后她还是提了出来:“中午阿月嫂喊你的时候说的支教是什么?是你去吗?”
“嗯。在怒江,带过去一些药品,给山区孩子们中医启蒙,帮助他们掌握一些日常急救。”
“常北辰,我有个想法。”
常北辰偏过头看她:“你……想去?”
“不行吗?夫唱妇随是夫妻的基本修养。”她学他,又道:“还是说,你怕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怕!”他干脆地回答,在她撅起嘴时又补了一句:“怕你到时候又崴脚,我还得抱你回来。”
夏珏抓起枕头砸他,被他轻松接住。
常北辰:“我又不是去旅游,条件艰苦的环境,你要跟去做什么。”
“我的偏印跑出来了!我好奇,想体验,并且,累积素材。说不定回来后,一部旷世奇作就有了!”
“想去可以。”他把枕头放回她身后:“前提是……”他指了指她的脚:“至少休养一周才能正常走路。”
夏珏皱眉:“一周后,你都走了吧?”
他语气淡淡:“下周六才出发。”
夏珏眼睛一亮:“那我还来得及!”
他瞥她一眼:“我说的是一周后能正常走路,不是一周后就能上山下河。”
夏珏鼓着腮帮子瞪他:“那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常北辰没有回答。
“喂!”
“带。”他垂着眼,说:“但有个条件。”
夏珏:“什么条件?”
“一切听我的。”他抬眼:“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逞强,不准……”
“知道啦知道啦!”夏珏打断他,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真是啰嗦。”她抽出枕下的书,半靠床头看起来。
常北辰走近给她打开床边台灯,视线扫过封面,《十神探微》。是他书架上的一本旧书。
他看着她,灯下,光拢着她,睫毛似在下眼睑投了点隐约的阴影,这样看去,眼睛更朦胧了。她时不时翻页,偶尔蹙眉,偶尔恍然。而他站在光的边缘,静静看着光里的她,那几步距离,是他不敢跨进去的温柔。
一页未完,只见她坐坐直,指尖戳着书上一行字,嘴里念着:“正官代表管束……”她抬眼,振振有词:“你分明就是我的正官!管这管那的!”
他好似抓到了一个可以走进去的缺口。
“正官主礼法、秩序……”他在她身边坐下,将书翻到下一页,食指点了点“正官为夫星”那一行:“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夏珏看着那行字眨眨眼,大事不妙地重将视线转到常北辰脸上。
“是丈夫。”他倾身逼近,手臂撑在她枕边。
她向后倒去,拉开了距离。
“你说我分明就是你的正官……”她退他进,直至她的后脑抵到枕头,他才停下:“是在认领我为丈夫吧?”
她往下一缩,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我困了!”
常北辰对着眼前空荡荡的枕头,不禁嘴角上扬。而后撑直自己,站起来,关了床边的灯。最后,只留下书桌前的台灯。
他翻开爷爷留下的《常氏命理秘本》,又取出万年历,翻到支教那周,在纸上写下夏珏的八字。
排到巳日。他盯着那两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没落下。
巳火是她的七杀藏地。七杀克身,而那一日,流日与她年支相刑。刑,是折磨,是意外,是身体受损。
他往下推:金刃之惊,癸水承之;惊而无险,过而留痕。
也就是那几天她会遇到意外,需要在她命中为水属性的东西或人来化解。
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她是真睡着了,一动不动,被子却仍蒙着头。
他停笔,靠在椅背,闭上眼。
听到她那边响动,他又向她看去。
夏珏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点。他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的肩膀。
常北辰:“正官护妻,天经地义。”
七 正官护妻 | 认领丈夫
正官。在命理中指代丈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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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正官护妻 | 认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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