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露
春天是从宫槐的嫩芽开始绿的。
朱媺娖在这个季节第一次被允许打开西次间的窗户——不是让赵氏推开的半扇缝,是母亲亲手拔了窗栓,把两扇窗叶往外推到底。春风灌进来,把榻上散放的描红纸吹得满屋子飞。赵氏手忙脚乱去追,撞翻了小案上那碗温米汤。米汤洒在金砖地上,洇成一幅歪歪扭扭的舆图。朱媺娖低头看着那滩米汤的轮廓,心想:像山东。
“公主别动!别赤脚踩地上,有碎碗碴子!”赵氏一手攥着捡回来的描红纸,一手去捞她。她已经被母亲抱起来了。母亲把她放在榻沿上,蹲下去检查她的脚底,确认没有碎碴之后才抬头看赵氏。
“赵妈妈,那碗不碍事。再盛一碗来。”
赵氏应了一声端着碎碗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公主,是看皇后。皇后蹲在地上,公主坐在榻沿,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公主的小手正搭在皇后发髻上那根有点歪的素银簪子上,替她扶正。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一个两岁半的孩子能做出来的。赵氏端着碎碗在门口愣了一拍,然后快步走了。
母亲开始教她念《千字文》,用的是大哥用过的旧书。书页已经翻卷了边,第一页上歪歪扭扭画了几道蜡笔印——是大哥小时候的涂鸦。母亲的手指顺着竖排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移,念得很轻,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朱媺娖忽然伸出手指,按住了书页。母亲停下来,看着她。
“母后,”她说,“偏殿的炭,今年冬天存了吗?”
偏殿已经空了快一年。
母亲的指尖停在“冬藏”两个字上。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按在书页上的那只小手翻过来,看她的掌纹。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偏殿冬天要用炭?”
朱媺娖仰着脸,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赵妈妈去年说的。她说偏殿比我们这边冷,每年冬天要加半筐银霜炭。姐姐现在不用炭了……”
她没有往下说。她说到“姐姐”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会自动降半调,这是她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不是设计的,是真的。她来这个时代快三年了,和坤仪隔着一道墙住了快两年,听她念字、咳嗽、咯咯笑,然后听她没了。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每次说出来都带着一种不属于成年人的、被这副幼小身躯的本能放大过的难过。
“炭还在吗?”她问。
母亲没有回答炭在不在。母亲只是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母亲的下巴在微微用力,像是在忍住什么。她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窗外有宫人经过,廊下传来换灯的动静,母亲才松开了手。
“你姐姐,”母亲慢慢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三岁的时候还不会问这种话。”
朱媺娖把脸贴在母亲胸口。心跳声透过藕荷色夹袄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她说:“姐姐不会问,是因为姐姐不用问。姐姐知道母后会替她想着。”她用两岁半的声带说出这句话,每个字之间的距离还不均匀,有些音节还带着奶音,但逻辑是完整的。母亲没有回答。但母亲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几天以后,母亲开始在她面前说一些以前只会在灯下自言自语时才说的话。
“今年春茧的丝价比去年贱了两成。”
“田贵妃宫里又裁了两个宫女。管衣帽的那个内侍去司苑局了,新来的那个还不太会……”
“你父皇昨晚又咳了。咳了三回。”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着女儿,语调也不刻意放软,像是在对一面墙说话,又像是在对一个知道她不需要被哄的人说话。朱媺娖给的回应很节制。有时候是一句“那今年要少做新衣裳了”,有时候只是点点头。她注意到母亲每次说完正事之后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停顿的时长恰好够一个人接话。她把这个停顿时长记在心里,再设定了回应时间的上下阈值:太快,显得早有准备;太慢,显得没听懂。不快不慢,刚好在那个停顿结束之前一秒开口。这属于信息学,不属于表演。母亲并不分析这些技术细节,母亲只是逐渐习惯了和她说话。
有一天下午,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母亲坐在灯下缝补朱媺娖的一件旧衫——肘弯处磨薄了,再穿几次就要破。她缝着缝着走了神,针悬在半空中。
“你父皇小时候,也很早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听过的事,“宫里都传说,信王爷四岁能读《孝经》。没有人教过他,他自己就会了。先帝在的时候,逢人就夸。”
她低头看着女儿。
“你是像他。”
朱媺娖把这句话收进空间,加一条批注:母亲开始为我的异常寻找解释框架。关键词——遗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