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泉

第五章泉

秋天,母亲第一次带她去皇庄。

天没亮赵氏就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穿衣裳的时候她还在打瞌睡。赵氏一边给她套袖子一边念叨:“二公主头回出门,可不能贪睡。出宫要换三趟轿,回来还要赶在天黑前进东华门,误了时辰你娘得急死——”她把她的小胳膊塞进袖管里,发现她已经睁开眼睛,自己把另一只袖子拽好了。

“哟,”赵氏说,“今儿是醒着的。”

她在赵氏的絮叨声里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一件藕荷色暗花小袄,底下是石青色马面裙,裙摆刚到脚踝,露出底下虎头鞋的鞋尖。赵氏给她梳头,她坐着没动任她梳。她的头发长得很快,已经能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盘在耳后,用红头绳扎两个小鬏鬏。赵氏扎完之后端详了一会儿,说:“大了。比去年多扎一圈。”

马车从东华门出去,沿着护城河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朱媺娖跪在车厢里的锦垫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她看见了宫墙外面的北京——挑担的、牵驴的、蹲在路边啃窝头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个妇人抱着鸡从车前经过,鸡冠从臂弯里露出来,鲜红鲜红。护城河的水是浑的,河岸上晒着渔网,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蹲在船头抽旱烟。空气里有驴粪、炸酱、和远处铁匠铺飘过来的焦煤味。这是崇祯六年的北京,是她上一世在史料里读过的那个“京畿凋敝、民有菜色”的城市。但今天它活着。它有气味,有温度,有一只在车帘缝里一闪而过的鲜红鸡冠。

她把帘子放下,坐回锦垫上,把那些气味和温度存进空间。

皇庄在永定门外偏西南的方向,走完官道还要拐一段土路。马车的轮子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赵氏伸手护着她的后脑勺,说这条破路该修了。车停了。车帘掀开,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牲口棚的草料味。

皇庄的管事姓刘,叫刘茂才,就是去年被母亲夹进账簿的那个名字。他今年五十出头,种了大半辈子地,从万历年间就在皇庄当佃户,天启年间因为收成连续三年超标被提成了管事。他的手比脸老十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此刻他站在田埂上,弓着背,两手交叠在腹前,紧张得不知该往哪里看。

周皇后牵着朱媺娖的手下了马车。刘茂才跪下去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公主殿下万福金安”说了一半卡住了,后面的词忘了。周皇后只是抬了抬手:“起来吧。带路。”

他们沿着田埂走了半圈。番薯藤已经爬满了垄沟,叶子绿得发黑。刘茂才走在侧前方,一边走一边回头,不知道该跟皇后说话还是跟公主说话。他最终选择了皇后——因为公主看起来太小了,小到他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

但公主停住了。她站在一块番薯地前,松开母亲的手,蹲下去。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新裙子,裙摆拖在田埂的浮土上,赵氏在后面“哎”了一声想上前帮她提裙子,被周皇后轻轻拦住了。

朱媺娖扒开一株番薯根部的浮土,往下挖了小半寸。土是湿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她看见了番薯藤的根部,根茎膨大处已经鼓起了小指粗的块根。她把土又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刘管事,去年那个沟垄放宽两寸的种法,今年的藤蔓比旁边密吗?”

老刘愣了一下。去年冬天,公主托人带话来说番薯沟垄要放宽两寸,他照做了,那一亩的收成比旁边没改的多出了近三成。但当时传话的是宫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内侍,说是坤宁宫递出来的口信。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个口信和眼前这个蹲在地头扒土的奶娃娃对在一起。

他咽了口唾沫。“回公主的话,密。比旧法子多牵了两条藤。”

“那根呢?刨出来看过没有?粗了还是细了?”

“粗的——粗了一指。”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手递回去,让母亲重新牵住。

老刘站在地头,脸上的困惑藏不住。他种了三十年地,伺候过三任皇庄管事,从没见过哪个孩子蹲在田埂上问墒情的。更没见过问完之后还知道把土盖回去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转向周皇后,用那种农民看天时的语气说了一句:“娘娘,公主这也……这也太灵了。”

周皇后没有接话。她只是掏出帕子,弯腰把女儿手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之后她把帕子翻了一个面,把自己指尖沾上的泥也擦了。

回宫的路上,母亲在马车里沉默了很久。车轮碾过土路又在官道上滚稳了,车帘晃一下,光影也晃一下。

“媺娖。”

“臣女在。”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种地的法子的?”

朱媺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像是在想一个自己也想不明白的问题。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说:“娘,儿臣也不知道。就是到了田里,看见那些苗,就觉得应该是那样的。”

她把解释推给“感觉”。她在母女私下对话里忽然用了正式称谓,让这句话带上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像是她自己也正在努力理解自己是怎么回事。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母亲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追问。像一个谨慎的人把一笔数目太大的银子先搁进柜子里,等找到合适的秤再来称。

几天后,母亲带她去奉先殿上香。

奉先殿在紫禁城东路,是内廷中专门供奉帝后神主的地方。朱媺娖是第一次进这座殿。殿内光线很暗,只有长明灯和香火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旧木料的气味。神龛一层一层往上叠,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一直排到万历、泰昌和天启。密密麻麻的牌位列在神龛里,从地上一直堆到梁间最深的暗处。

母亲跪在最前排的蒲团上,让她跪在自己的下手。然后母亲合掌,低声祝祷。朱媺娖跪在她旁边,听见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列祖列宗保佑。这孩子,是有来历的。”

朱媺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前的手指。她来这里快三年了。母亲替她找了一个最好的身份。是祖宗送回来的、有来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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