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李暠已经走进灯下。
他显然才入城不久,前院隐约还有战马低嘶与亲卫卸甲的轻响,李暠解了染尘的护腕和腰间佩剑,一身玄青战袍被河西风沙磨得颜色微旧,外罩长氅,衣摆与革靴都留着长途策马的痕迹。
可一路征尘并未折损他的气度。
李暠见到慕容冲在此并不吃惊,不过,这也是他披星戴月来到西郡的原因之一。他身量修长,眉骨深而端正,灯下肤色如玉,轮廓却比寻常世家公子更加深刻,累世衣冠养出的清贵早已融进骨血,与慕容冲相视而立,一个如深水藏玉,一个似雪刃映花。直到他看见阿祇,那点属于西凉公的沉静威势便淡了。阿祇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发髻松散,脸颊染着酒后的薄红,孩子替她编的草叶花环歪在鬓边,披风也没裹严,一只手垂在外面,被夜风吹得微凉。
李暠眉心微蹙,走近先握住她的手,看向一旁垂首站立的兰溪,“怎么喝成这样?”
没人敢替醉鬼辩解。
倒是眉眼浓丽的慕容冲垂下眼睫,看着怀中醉意凌乱的女子,没有丝毫尴尬地说:“她一向高估自己的酒量,低估粟酒的后劲。”
为什么说“一向”?彼此心照不宣。
五年前,在初任效谷令的那间小院,他们三口曾度过了一段温馨的一家生活。时光荏苒,境遇易变,潭儿不在,没变的是阿祇的烂酒量。
兰溪在一旁,李暠没有追问眼前之人何时归来,只把阿祇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了暖,沉声道:“给我吧。”凤奴没有抬眼,小心将人送过去。李暠的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腿弯,阿祇便随着这个动作落进他怀中,她的头向旁边轻轻一歪,他已经抬手护住后脑,将人往自己肩前带了带。
凤奴松手,低头退开。
兰溪也在主公的示意下,默默一起退下。
随着二人脚步的走远,李暠的注意也随之完全落回怀中的人身上,阿祇似乎被换了位置扰到,眉心微微蹙起,他以为她醒了,轻唤道:“阿祇。”
祖慕祇当然没有醒,一场宿醉在所难免。
李暠叹气着摇头,抱着她转身往寝院走。
阿祇迷迷糊糊动了动,脸颊擦过他的战袍,像是在睡梦中辨认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竟自己往他怀里靠过来,额头抵住颈侧,原本垂落的手也慢慢抬起,碰到他的胸前,不动了,嘟囔了一句:“……长生。”片刻后,李暠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藏不住的笑意,“醉成这样,倒还记得人。”他索性解开自己的大氅,把她整个裹进来,又将她冰凉的手一并拢进怀中。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察觉她轻了许多。
李暠低头看她。
酒意遮住了平日的疲色,脸颊显得比往常红润,只是下颌清减了一些,闭着眼的时候,那种整日被军务和人事撑起来的精神气也没了,便显出几分藏不住的倦意。
月门之后,夜一下安静许多。
李暠抱着她穿过庭院,脚步也比平日慢。经过台阶时,他会下意识托高她一些,夜风从侧面吹过来,他便稍稍侧身,用自己的肩背替她挡住,一路策马回来,明明已经累得眼底都有了血丝,神情却渐渐因心安而松弛下来。
寝院里留着灯。
李暠抱她进去,才想把人放到榻上,衣襟便被扯住。
他低头,阿祇睡得人事不知,手指倒很有力。李暠试着抽了一下,她眉心立刻皱起来,手反而抓得更紧。他顿时不动了,看了一会儿,认命地在榻边坐下。
“兰溪……水。”
李暠不敢动静过大,一只手费了些力气才够到旁边的温水,杯沿送到唇边,“喝一点。”
阿祇是个比较省心的醉鬼,喝了水,转个身就沉沉睡去,任凭李暠为她脱去鞋袜,又拿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擦手,这种经验是陌生又令人无比满足的。他取下她的发簪,长发便从肩头倾泻下来,李暠捻出一小截谷穗,看了一会儿,几乎能想象她今日在人群里踏歌的模样,“玩得倒开心。”
他替她理顺最后一缕散发,指尖沿着发尾缓缓收回,俯身在她发间轻轻一吻,“阿祇,我回来了。”
尝新节最后几声遥远的歌唱,被夜风送过院墙,断断续续地飘来,终于隐没在更深的夜色里。庭中树影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曳。屋内只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影落在榻上,将阿祇的眉眼映得格外安静。
翌日,清晨。
秋日的阳光并不炽烈,带着高原清晨特有的凉意,穿过半垂的纱帐,被滤成一层柔和的暖色。窗外的庭院里,遗落的谷粒散在石阶与廊下,几只灰褐色的小鸟跳来跳去,尖喙啄过青砖,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啄一下,停一停。
榻边的小几上,昨夜的温水已经凉了,杯沿映着一线白光。那只草叶花环被放在旁边,经过一夜,花瓣微微蜷缩,草叶上却还沾着细小的露意。
李暠便在这片光影与鸟鸣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胸前忽然多了一点重量,很轻,却来得猝不及防。她闭着眼睛,感受到有人扑进了他怀里。原本搭在被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本能地扶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她温热的身体,昨夜那种不真实的归来感便在清晨重新落了下来。
“你回来了!”有人像欢快的小鸟般扑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暠嘴角扬起。
阿祇的脸贴在他胸前,散开的长发落了满怀,发梢被日光染成柔软的深褐色,她的呼吸温热,眼神带着初醒时的慵懒还有难以掩饰的惊喜。内心的幸福感,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肌肤,像清晨庭院里拂过窗纱的风。李暠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眼睛,鼻尖擦过鬓边,温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昨夜你醉得厉害。”
“不是说至少还要十几日才能回西郡,怎么忽然便到了?连府中都未曾提前得信?”她伸出手指,在他下颌新生的薄薄胡茬上蹭了一下,忍着笑道,“早知如此,昨夜我定然少饮些。”
阿祇仰起脸,见他眉宇间仍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便收了玩笑,轻轻抚过他的眼角,“你是不是一路都未曾好好歇息?战事已经安稳了?”
“索嗣带兵退了,余下的事有宋繇照看。我听闻西郡这边不太平就急着赶回来,谁知一进府,便听说夫人已经同满城百姓饮酒去了。”
“我可没带着满城百姓饮酒。”
阿祇抬头辩道,“老人孩子都未曾饮。”
李暠笑了,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阿祇倚着他,“你从张掖回来,可见到菩提?”
“未曾。”
李暠看着她又说:“不过,你让人送去的话本子和衣物吃食,菩提都收到了,他也准备了东西给你。”
说着,李暠长臂越过她的头顶,从帷幔外拿来一个布包,打开来看竟也是个话本子,交到阿祇手上,她便等不及打开来看。那本一页一页满满的图画,大多是小小的人在一招一式练武,还有的是扒饭、休息、读书、玩耍,后几页身边又多了一匹小马,最后一页是和沮渠蒙逊接受众人朝拜……画风很像阿祇手搓哪吒风,有的竟配上了文字,看来他不仅生活充实,而且有认真学功课。
李暠看阿祇悲欢交替,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安慰道:“我回来前见过凉七,菩提带话说,他在师父那里过得很好,让他的阿娘不用担心。”
“从前日日嫌他闹腾,晨起不肯起身,夜里不肯安睡,稍一转眼就带着努尔往外跑。如今身边忽然清静下来,我倒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阿祇眼神中难掩思念,敦煌和张掖相距千里,如今是凉州西北发展最快的两个势力,因中间尚有段业横亘,所以并未对立。现在敦煌立足未稳,需要蒙逊的支持,而卢水胡也需要玄玉阁的方便,但这一切,菩提小小年纪就看懂了和平的代价,主动成为质子,维持双方暂时的平衡。
不过,他们都知道,早晚会有一战,而结局……
忽的,李暠紧紧抱住了她,阻止了她的胡思乱想,阿祇有些喘不上气,问:“怎么了?”
李暠闭上眼睛说:“你每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我都会……怕。”阿祇一阵心慌,却故作轻松地说:“怕什么?”
他缓缓道:“怕你会再消失,也怕我的福报不够……”
阿祇这才发觉,原来李暠也会不安、也怕失去,他心中有墨家所求的大道兼爱,遇上儿女情长已是难得的自私。阿祇纠结,她也何尝不是?于是,她笑着转移话题:“前几日见安迦习射,险些便唤错了名字。”
李暠也换了话题,“安迦可习惯了西郡生活?”
“星夜把她留下让我教导,认我为母,我当然会好好教她?我在府内开了女学,就请了先生教授几个女孩子一起启蒙。”
“甚好!辛苦夫人操劳。”李暠一笑,“可要赏赐?”
“赏赐?”
李暠的掌心慢慢覆在她后背,隔着薄薄的寝衣感受到她的温度,然后顺她的脊椎往下揉压,这样的放松手法,让阿祇立刻安静下来。
他的手,一直没停。
怀里的人肩膀轻轻动了一下,阿祇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像是在忍什么。他低头,看见一团散乱的乌发,便伸手拨开她脸侧的发丝:“笑什么?”
“痒。”
声音闷在他胸前,脸变得红温,“还有点不习惯……”
李暠也不拆穿,只好任她憋会气,手掌沿着她后背慢慢抚下去,阿祇原本还想装得若无其事,被他这样揉捏反倒越来越不自在,一下想起了在靖恭堂的荒唐日子。说到底,他们新婚三月,大别、小别已有数载。
他捧起她的脸,沉声道:“夫人,可喜欢?”
阿祇与他对视,接收到警报,大脑终于开机了。
“那个,你先停下,我有话说……”
“可以等会再说。”
“正事……”
“我也有,正事。”
阿祇的脸被捧得像只粉色瓷娃娃,李暠俨然不再是那个温润沉静的世家君子,一把将她的脸拉近就吻了上去。他的手臂慢慢收紧,落下的帷幔里话语渐淡,唯剩下喘息声。
晨光正好,谁都没有急着起身。
……………………
快日上三竿时,兰溪适时送来热水入净房。
她显然很懂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最好当自己不存在,这间被阿祇改造得科学又舒适的净房,良好的进出水系统和浴池设计是尹夫人亲手打造,室内芬芳四溢,丝毫不影响寝室的**,兰溪领着两个侍女连早膳都留下了,人很快退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阿祇终于从被中探出头来,睡意朦胧地看了一眼窗外,“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一只手把她拉了回去。
“这么晚了?”
她一下清醒几分,掀开被子便要下榻,脚尖刚碰到冰凉的地面,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李暠从后面捞了回去,“地上凉。”
阿祇抱紧他的脖子,皱着脸说:“李玄盛,你回来不到一夜,是不是管的有点多?”
李暠被她抱得微微后仰,一只手下意识托住她的腰,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嘴上嫌他管得多、手臂却半点没有松开的女人。
“会吗?”
李暠似在认真考虑,“夫人说得有理,待会儿让你管回来。”李暠抱着她往净房走,神色从容得仿佛怀里的人根本没有在抗议。
“可以说正事了吗?”有人抗议。
李暠笑着看了她一眼,“不是刚办了吗?还是,夫人觉得不认真,我可以再努力一下。”
平时越道貌岸然的老男人,大概私下越有反差。
算了,反正她早已经知道了历史结果。
这座夫人府,是在数年前烧毁的西郡老城废墟上新建而成,又空置一年,才迎来它的主人。当二人浸入热气氤氲的水池中,玄盛才感慨他家夫人没有他的日子过得多么惬意,可以说甚是充实,“我以为你忙着练兵剿匪,务农种粮,还有空修建了这么一间净房。”
阿祇趴在水池边,“没办法,这是刚需。”
浴池前的屏风上,豪放地写着“還我漂漂池”几个字,李暠颇有兴致地欣赏起他家夫人的墨宝,毕竟他的夫人曾是靖恭堂书艺魁首,不过新的字体着实有趣,“还我漂漂池?此名是何意?”
从李暠口中念出来,真是挑战阿祇难得放松的身心,她的嘴角显然一抽,差点又笑出声来,总不能说此乃唐伯虎专利周边吧。
“随手写的。”
尹夫人诗性大发,吟道:
“雾锁千家翠影深,
香汤一斛涤尘襟。
回眸尽带仙家色,
还我漂漂凡客心。
池中水暖瓯瓯玉,
玉骨冰肌此处寻。
莫道书生施妙手,
一池清澈驻容霖。”
李暠哪里知道,她当初给屏风题字,就因为这个名字笔画够多,写成花式广告体正好能遮挡透光,然后顺手就写在屏风上。当然,也是阿祇久未发作的恶趣味在蠢蠢欲动。
果然,李暠捧场道:“此名甚妙!”
阿祇笑着露出牙齿,她还能说啥:低山臭水遇知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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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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