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西郡,天高云淡。
一场秋雨过后,田野里的尘土尽数沉了下去,渠水沿着新砌的石槽缓缓流淌,冬麦尚未下种,刚翻过的田垄却已泛出深褐色的光泽。远处有人赶着牛犁地,吆喝声随着风传来,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几名妇人蹲在渠边淘洗麻束,见阿祇与李暠走来,纷纷起身行礼。
阿祇笑着示意她们继续忙,顺手从田边拾起一小块土,在指间捻了捻。
“几场秋雨下得正好,再过两日便能下种。东边那六百亩若赶得上,明年的粮就有着落了。”
李暠今日换了身黛青色常服,玉冠束发,布衣长衫,连日征战的风尘尚未完全褪去,他行走在狭窄田埂上,仍有上位者从容端正的气度。
“我从敦煌一路回来,沿途见了不少荒田。别处忙着征兵,你这里倒忙着添牛。”
“牛比兵好养。”阿祇拍去指尖的泥,“牛吃草便肯犁地,兵吃了粮,还得看他愿不愿意听话。”
李暠失笑:“这话若让军中将士听见,怕要不服。”
“那就让他们来比比谁犁得快。”
两人沿着田埂缓步而行,前方一片新开的田地里,数十架木犁正顺着沟垄推进,身穿旧军袍的汉子扶犁赶牛,动作虽不及老农熟练,行列却排得极整齐。田边另有一队人正在装车,草料、皮囊、箭囊与成捆的长矛分别堆放,几匹战马已经刷洗干净,鞍具也一一备齐。
李暠望了一眼:“吕超要走了?”
“嗯,三日前便开始整备。”阿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赤沙谷一战,他的人打得漂亮,伤兵也安置妥当了。如今姑臧那边有了消息,他自然坐不住。”
“你不留他?”
“我答应过他,想走便走。”阿祇道,“何况他已经替我把秋田开出来了,欠的粮账也清了,再拦着人家,岂不真成了强留人家将军替我们种地?”
李暠笑道:“近万人在你这里住了数月,你倒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他们的家眷、旧部、故乡都在东边,总不能因为西郡有几亩好田,便叫人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她说着,忽然看见田头一人正叉腰骂着什么,声音隔了老远仍听得清楚。
“我说的是把犁收起来!不是把犁拆了!你们几个跟着我打了十几年仗,怎么如今连收拾农具都收拾不明白?”
阿祇笑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暠侧目:“曹操?”
“……我是说,说吕将军,吕将军便到了。”阿祇呵呵干笑两声,人家《三国演义》是元末明初的小说,也难怪李暠觉得匪夷所思,笑而不语。
田头那人正是吕超。
他穿着一身半旧甲衣,护腕尚未系紧,靴上沾满湿泥,身旁亲兵牵着战马,显然随时准备启程。见两人走近,他先向李暠拱手行礼,随后望向阿祇,神情颇有几分复杂。
“夫人来得正好。东田六百亩,今日便能翻完,余下的水渠也照你说的修好了。吕某这回总算不欠你的账了吧?”
阿祇认真想了想。
“还欠十二头牛。”
吕超脸色一变:“那牛是你借给我们的!”
“我知道。借出去十二头,回来十一头,还有一头呢?”
“那头牛前几日伤了腿,你不是亲口说让它歇着?”
“所以我也没叫你还牛。”阿祇笑眯眯道,“只是提醒将军,走时别把它一并牵走。”
吕超深吸一口气。
“尹班昭,我堂堂将军在你这里住了几个月,临走竟还得与你对牛账!”
李暠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了。吕超转头看他:“西凉公也觉得好笑?”
“吕将军莫怪。”李暠含笑道,“我才回来一日,夫人已经同我算过好几笔账了。”
吕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祇,忽然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西凉公得此贤内助,果真好福气。”
李暠闻言,唇边笑意微深。
吕超却懒得再理他们夫妻,转身望向正在收拢队伍的部下。田边的军士陆续卸下农具,取回长矛与弓囊,原本散在田间的人马渐渐聚成整齐的行列。几个月前,这支军队来到西郡时,甲衣破损,粮草将尽,许多人连马都牵不稳。如今虽仍有旧伤未愈者,精神却已大不相同。
李暠看了片刻,问道:“吕将军此去姑臧,打算如何行事?”
吕超收了笑。
“吕纂得位不正,朝中诸将未必真服他。吕某既然还活着,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西郡替夫人种麦子,至于回去以后如何行事,须先看清姑臧如今还有多少故人。”
李暠点头:“你手下这些人刚从乱军中保全性命,若无十足把握,不宜轻易折损。”
“我知道。”吕超望着远处的队伍,声音沉了几分,“从前只想着杀回去,谁挡路便杀谁。如今看他们在田里干了几个月活,倒忽然明白,这些人原本也不都是生来该死在战场上的。”
阿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吕超自己却笑了笑:“夫人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是要回姑臧的。”阿祇很是体恤似地说道:“将军回去以后,别忘了你如今养得起这支军队,靠的不止刀剑,这种田的手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吕超沉默片刻,郑重向她一揖。
“吕某记下了。”
李暠望向东方:“大凉吕氏若再起内乱,陇西与河西的商道必受牵连。吕将军此去,最好留意沿途羌氐诸部的动向,姑臧的争斗未必只在姑臧城中。”
吕超神色一凛:“西凉公听到了风声?”
“姚兴即位秦国,志在东晋,近来在关中整顿兵马,南凉秃发氏又据守河西乐都,谁都不会对你们的内争视而不见。你若回去,得先稳住自己的人,莫急着替旁人争胜负。”
吕超沉吟片刻:“多谢提醒。”
阿祇却问:“玄盛,若吕氏姑臧再乱,敦煌会不会受牵连?”
李暠看向田埂尽头的商路,“吕氏一乱,失了对诸郡的约束,最先乱的是驿道与关津。商队不敢行,粮价便涨;逃兵四散,盗匪便多。敦煌虽远,也不能独善其身。”
“那西郡更得早做准备。”
阿祇道:“我已让人在东面的旧驿站备了粮与药,商旅若带来流民,先登记安置,能耕作的便分往各庄。只是再多来几千人,我这里可就撑不住了。”李暠知她已尽全力,但身在乱世,岂知明日又是什么光景,“敦煌今年秋粮尚可,我回去便命人核算余仓,若东路不靖,先保住敦煌与西郡之间的运粮道,再谈接济旁人。”
吕超站在一旁听得皱眉,他插话说:“诶,你们夫妻二人,站在田埂上便把整个凉州的粮都算了一遍,倒不怕我这个外人听着不痛快?”
阿祇笑道:“你若真不痛快,就回姑臧把局势稳住。到时候商路畅通,我还盼着与你做买卖呢。”
吕超大咧咧一笑,“尹夫人,真是好打算。”
一阵秋风掠过田野,吹得道旁芦苇簌簌作响。远处军旗渐渐升起,几名亲兵已牵马候在路边,吕超回头望了一眼,终于收起玩笑。
“夫人,西凉公,吕某该告辞了。”
阿祇点头:“路上保重。若遇见从姑臧逃出来的百姓,能护便护一程,不必一定送来西郡,沿途有几处庄堡都能接应。”
“放心,吕某心中有数。”
吕超翻身上马,忽然又回过头,“尹班昭。”
“怎么?”
“明年春天,你那六百亩麦子若长得好,有老子一半功劳,记得遣人告诉我一声。”
阿祇笑了,说了一声:“好。”
吕超扬鞭一笑,催马向东而去。
身后近万兵马陆续开拔,铁甲与马具在日光下泛起细碎的光。那些曾在西郡田间扶犁、修渠、收麦的军士重新握住兵器,沿着驿道缓缓远去。田头只剩下翻开的泥土、整齐的沟垄,以及几架尚未来得及搬走的木犁。
阿祇望着他们走远,许久没有说话。
李暠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方:“吕超这一去,姑臧恐怕不会太平。”
“凉州何时真正太平过?”阿祇弯腰捡起田边一枚遗落的麦穗,在指间轻轻转着,“敦煌要守,陇西要稳,北凉又在等段业出错。人人都想趁乱多拿一座城,可我只盼明年这片田能好好长出麦子,让百姓不至饿肚子。”
李暠伸手接过那枚麦穗,替她拂去衣袖上的泥土,“走吧,还有个人想让你见一见。”
他故作神秘,阿祇满头问号。
她将麦穗收进袖中,伸手牵住他的手,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去。秋风自西而来,吹过尚未播种的土地。远处又响起赶牛的吆喝声,仿佛方才那支大军从未经过,西郡的百姓仍旧低头忙着自己的活计。而东方的驿道上,吕超的军旗已经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吕超的大军离开西郡那日,暮色来得格外早。
田野间渐渐升起炊烟。阿祇与李暠沿着城外的水渠归来,直到走进府门,李暠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居然这么神秘,他只牵着她穿过西院幽深的回廊。
廊尽头是一间久未启用的石室,门外守着两名玄羽衣亲卫。门尚未推开,里面便传出一阵低沉的吟诵,声音嘶哑而绵长,像有人将同一支歌唱了许多年,久到词句已被岁月磨损,只剩下不肯消散的曲调。李暠停在门前,对阿祇轻声道:“一路从大漠走到敦煌,这人已看不见了,也不与人言,但我觉得他要寻的人,是你。”
说完,李暠推开了门。
石室里仅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照着地上一张褪色的西域织毯。墙角倚着一根磨秃的胡杨木杖,杖头缠满破布;旁边是一双鞋底磨穿的毡靴,裂开的皮革里积着细白的沙,靴口还凝着洗不去的暗褐色血迹。
灯下盘膝坐着一个老人。
他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身披精绝人旧式的赭红毛织长袍,衣缘原有的云水纹已被风沙磨得模糊,破损处用皮绳与碎布反复缝补。灰白的长发编成细辫,额前束着一道开裂的银饰皮带,几颗绿松石歪斜地嵌在其中。他双眼深陷,覆着厚厚的灰白翳膜,眼角与颧骨上布满风沙割出的细小伤痕。唯有颈间一枚半月形的青玉古坠,仍被摩挲得温润光洁。
阿祇的目光落在玉坠上,脚步忽然停住。
那玉面边缘刻着细密的水波纹,中央五枚浅浅的圆点,围绕着一道蜿蜒如河的刻痕。
她见过这样的纹饰,不是在西郡,不是在敦煌,而是在千年之后的尼雅遗址,那座千年古城残垣。
那时,她还是一名考古学生,跟随队伍深入塔克拉玛干南缘,在一处被流沙半掩的古代屋舍下,发现过一块刻着相似纹饰的残木。她记得那夜,她跟踪克里雅的身影进入了古城,在掉落古塘时脚下的沙地塌陷,身边的一块残木依稀就有这样的纹路。
“阿祇?”
李暠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唤回。
老人低垂着头,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古坠,嘴唇不住翕动,用一种陌生而古老的西域乡音低声吟诵。他没有察觉门开,直到李暠的靴底踏过石砖,才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连佝偻的背脊都不住痉挛。他摸索着想要起身,却几次撑不住身体,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喉间挤出急促而含混的音节。
阿祇下意识走近,“你怎么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老人终于不动了。
那剧烈的颤抖竟在一瞬间止息,连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他僵在那里,慢慢抬起头,将那双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准确地转向阿祇。
“再……说一句。”
他的汉话艰涩得几乎听不清。阿祇心中莫名发紧,仍放缓了声音:“说什么?”
老人嘴唇颤了颤,吐出一句:“祖……慕……祇……”
阿祇心头猛地一震。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唤出那个名字时,竟没有丝毫试探,仿佛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听过她的声音。老人摸索着跪伏下去,将额头深深抵在石砖上,枯瘦的肩膀不住起伏。
“你……”
他像是攒满了力气,用艰涩的汉话低低重复,“从尼雅到盐泽,从盐泽到敦煌……沙埋了路,风夺了眼睛,让我找到你。”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气。
阿祇俯下身,轻声问:“您为何要找祖慕祇?”
老人是精绝人装扮,祖慕祇的传说是王室秘辛,所以阿祇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老人也没有回答,只摸索着解下颈间的古坠,双手捧在胸前,缓缓唱出一支古老的歌:
“春日太阳升起时,
丰盈尼雅之水,
天神派下他的女儿,
降生祖慕海。”
歌声苍老而低沉,字句间夹杂着阿祇听不懂的精绝古音,与当年的善爱所吟唱不同,老人唱得极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曾被反复传诵、反复铭记,早已镌刻在他的骨血里,纵然双目失明,故国遥远,连自己的来路都已记不清,却始终不曾遗忘。
那是精绝国世代秘传的古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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