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陇西祭祖

陇西的秋,比河西来得早。

车马入境时,山间已有霜色,官道两旁的白杨落叶纷纷。远处陇山横亘,苍茫起伏,山脚下村落疏密相间,偶有炊烟从黄土夯筑的院墙后升起。阿祇掀开车帘,望着这片并不熟悉的土地,忽然察觉李暠一路上比往日沉默了些。

他并非无话可说,只是每经过一处旧桥、一段古道,目光总要多停留片刻。有时见路旁残存的碑碣,还会告诉她那是谁家旧宅、哪位先人曾在此居住。那些早已湮没于战乱的往事,经他娓娓道来,仿佛又有了几分旧日模样。

阿祇听了一路,终于笑道:“长生,你这一路上说的陇西旧事,可比我读过的族谱和家传还要详尽。”

李暠握住她的手,望着车外渐近的城郭,轻声道:“从前便想着,有朝一日能带你回来,亲自拜见列祖列宗,如今总算如愿了,便总想多说一些。”

阿祇一怔,从李暠的脸上竟看到了一丝少年稚气。

原以为此番归陇西,不过是李暠赴敦煌前祭祖,顺便带她认识族亲。直到此刻,阿祇才知道他心中竟一直存着这样一个念想,或许也是遗憾。回想当年他们在靖恭堂,李暠曾急于带“辛夫人”回陇西完婚,倘若无分离之事,她早该是李氏主母了,一步错,满盘皆重置,果真世事弄人。

“尹氏的身份,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李暠握紧她的手,道:“不会,自从‘辛夫人’离去,族老们便以为我会孤独终老,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向他们索求再娶的婚书,族老们高兴还来不及。阿祇,不要担心!自始至终我要娶的都是你一人,从前诸事仓促,未曾带你归宗,如今总该让先人知道,我娶了谁。”

他说得平静,阿祇却听得心中一暖。

她知道,李暠从不在意她那些难以解释的来历,也不曾因她曾为他人之妻而有所芥蒂,可陇西李氏毕竟是累世名门,宗族礼法森严,她的旧日身份,未必人人都肯轻轻放过。李暠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心思,握着她的手稍稍收紧,“你只管随我去,旁的事,自有我在。”

阿祇笑了笑,“我倒不怕旁人说什么。只是既要见你的先祖,总该郑重些,免得叫他们觉得你娶了个不知礼数的夫人。”

李暠失笑,“懂礼数之人何其多,我却只能是你。”

李长生,你这样的情话,有点不合人设哇。

阿祇嗔了他一眼,放下车帘。

李暠归乡的消息,早在数日前便传遍了陇西。陇西李氏世代簪缨,虽经乱世播迁,宗族声望犹存。如今李暠雄踞河西,位尊西凉公,归宗祭祖自然不是寻常家事。然而,对于刚从敦煌得胜归来的西凉公,没有立刻回陇西,而是入住了西郡夫人府。族人不敢说什么,更不敢想家主这棵铁树,半生不开花,一朝春来尽化泥。

一大早,族中长老早早遣人布置祠堂。

诸家豪族亦纷纷递帖问候,比起李暠此番归乡所为何事,众人私下议论更多的,反倒是与他同行而来的那位尹夫人。毕竟大婚之日,细作扰乱之时,新娘就拐跑了他家主公,丢下豪族宾客在太乙峰拜了天地。

族人难免非议这位尹夫人,有关她的传闻颇多,却少有几桩说得清楚。有人传她一尹氏落魄旁支女手段了得,不仅引得四郎为她离家,后来辗转河西,竟又嫁了李暠。也有人说她生得极美,命格贵重,故而不拘旧日婚嫁之事,仍让家主以正妻之礼相待。至于她的出身、年岁与过往经历,众说纷纭,越传越显得离奇。

陇西诸家素重门第礼法,对这位尹夫人自然存了几分好奇,也难免有些挑剔。尤其,四郎所在的三房李氏女眷,听闻李暠竟要携她一同入宗祠,心中早有计较,只待亲眼见过,再作评说。

车驾抵达李氏旧宅那日,正值午后。

秋阳斜照,长街两侧白杨叶落。李氏族人已在府门外候了多时,几位长者立于阶前,身后依次是族中子弟与各房女眷。远远望见车马行来,众人便敛容肃立。

李暠先下了车。

他今日未着西凉公朝服,身穿一袭深青色宽袖长袍,腰束玉带,神情温雅,向诸位长辈见礼,举止仍是昔年李氏子弟的谦和模样,只是多年执掌河西军政,那份从容之中早已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众人寒暄未毕,李暠便转身走到车前,亲自伸出手。

车帘轻轻掀起。

先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一只扶着车门的手。手指纤长,腕间只戴着一只素净的玉镯,指节处却隐约可见经年握缰执弓留下的薄茧。

随后,一名女子俯身出了车厢。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交领深衣,外罩浅青披帛,衣缘以极细的银线绣着卷草纹样。乌发绾作端庄的妇人髻,只簪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既无满头珠翠,也不见繁复妆饰。她的容貌比众人想象中年轻许多,眉眼清丽,肤色莹润,初看竟似不过二十出头。然而,她抬眼望向众人时,那目光却极为沉静,既无初入名门的局促,更没有恃宠而骄的倨傲。

李暠扶她下车,她只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落地之后便自然收回,先整理衣袖,再随他一道向阶前诸位长辈行礼。动作不疾不徐,礼数周全,连衣袂垂落的弧度都显得妥帖。

“尹氏见过诸位叔伯、婶母。”

她声音清朗,语调温和,既不刻意放低姿态,也不因李暠在侧而稍有矜骄。

原本暗自打量她的几位女眷,不觉收起了先前的轻慢。她们原以为这位尹夫人既是再嫁之身,又深受西凉公宠爱,或许难免恃宠生娇。谁知眼前女子衣饰简雅,举止大方,面对满门宗亲的审视,竟比不少自幼长于世家的贵妇还要镇定。

阿祇并不刻意挺胸昂首,站姿却十分稳当,与长辈说话时略略垂眸,听人问话又能坦然直视。那份沉稳并非深闺礼教一朝一夕所能养成,倒更像是经年行走四方、见惯大场面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从容。

一位年长的李氏夫人望着她,笑问:“一路车马劳顿,夫人可还安好?”

身为族长夫人,阿祇在车上就做好了族谱和画像认人的功课,她微微一笑,“劳婶母挂念。一路山川明丽,玄盛又常与我说起陇西旧事,倒不觉得辛苦。”

她不以小字长生称李暠,而是以他的字——玄盛回应,自然亲近,却并无半分轻佻。李暠立在一旁,听她回答顺口,眼中亦浮起淡淡笑意。

李暠母亲改嫁,父亲早逝,那位李氏夫人正是二房主母,在阿祇没嫁入李氏之前,便是族里的当家主母。她原还想问尹氏是否习惯陇西的礼俗,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既如此,便快请入内歇息,明日祭祖,今日万不能累着。”

阿祇含笑应下,“多谢婶母。”

众人簇拥着夫妻二人入府。行至门槛前,阿祇忽然停了半步,回身向随行的亲卫交代了几句,命他们将车中备好的祭礼与给各房长辈的礼物逐一送入,不可错置,也不必惊扰府中仆役。

那亲卫正是乌洛,他身形魁梧,腰佩短刀,闻言却立即躬身领命,神情极为恭谨。凤奴和兰溪也紧随身后,跟乌洛一同下去安置礼品。

几位站得近的李氏子弟不由多看了尹夫人一眼。

寻常贵妇吩咐仆从,原也不足为奇。可乌洛的举止分明不同于家仆,倒像军中将士听令于主将。阿祇不过低声交代几句,便使他肃然应诺,连多余的话也没有。众人心生疑惑,却见李暠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便也不好多问。

入了正堂,李暠与族中长者叙旧,阿祇则随女眷在东侧落座。几位夫人有意无意与她搭话,却小心回避缺席的三房情况,话语间,不免提及河西风土与敦煌旧事。阿祇并不回避,问到哪里,便答到哪里。谈起水土,她能说出陇西与河西灌溉之异,说起商路,她又熟知玉门关外诸道的远近险易,偶有年轻女眷问起于阗的衣饰风俗,她也能娓娓道来,连当地织物染色的手法都说得分明……更难得的是,她从不以见识压人,遇见不知之事便坦然说不知,谈及自己熟悉的地方,又能讲得生动有趣。

不多时,原本拘谨的几位年轻女眷已渐渐围拢过来,听她说曾在西域居住,聊起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连原本最不看好尹夫人的十一娘,也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四哥也曾跟我说过海市蜃楼,就像天幕一样,你所知的,是不是也是四哥告诉你的?”

一句话后,寒暄热闹的屋内立刻静了下来。

李暠与族中长老正谈话间,他们也抬眼看开。

阿祇不慌不忙地问:“十一娘,可否借团扇一用?”

十一娘见母亲使了个眼色,只好点了点头:“好。”

她手中的扇子刚好是白底上画着烟波孤舟,颇有书香闺秀的品味意境。在递给阿祇后,只见她一手端起热茶,一手在热盏后举起扇子,阿祇正好坐在窗边,午后的斜阳从热气腾腾的水雾中穿过,刚好投射到扇面上,波面竟好像微微晃动起来,仿佛小船真的荡漾在水波上。

“此扇上山水,本是静止不动。我不过置热汤于前,隔热气而观之,山水之形,竟似微微摇曳。然则,扇中山水动了吗?”

非也!

她看向十一娘瞪大的双眼,竟认真解释给她听:“此乃热气升腾,冷热之气交错,使光行之路稍有偏折,故眼中所见,与实物略有不同。同样的道理,如将直筷插入清水之中,筷本未折,而观之似折。

海市蜃楼,无外乎亦如此。诸位叔伯弟兄常行走于大漠,定也见过,炎日炙地,远望似有水泽,行近则无。海市蜃楼,皆乃寻常大漠风景。阿祇无需人告知,多行路便知其然。”

她说的浅显易懂气定神闲,眉眼间带着笑意,周围女眷听得入神,连郎君们也听得认真,竟无人再记得十一郎最初的问题。不是他们畏惧族长威仪,而是以他们对四郎的了解,这些话,断不是从他口中说得出的。大家交换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李暠不觉微微一笑。

他早知道,阿祇从不需要靠他的身份赢得旁人的敬重,陇西诸家今日所见,终究还只是她的一面,谁知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楞头青,从门外跑了进来。

“祇主……”来人喊完就跪在厅堂中央,眼神显然没对上正主,四周静悄悄。二房夫人一见来人,气得差点压不住火,“竖子,还不先见过家主和夫人。”

来人不过是个十二岁左右的瘦弱小郎君,长得眉清目秀,有一条腿看起来不大方便,黑漆漆的眼珠子扫了一圈,最终在看到阿祇时,顿时一亮,跪着蹭过去给她结实磕了一个头,“祇主,我是小豆子,您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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