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某天,石驿外的官道,风沙正紧。
九郎坐在一支西行商队最后一辆辎车上,怀里抱着书囊,低头数着掌心的铜钱。三贯钱,是他攒了两年的私房,才离开陇西五日,车资、食宿便已花去大半。他数了两遍,扯了扯头上的风帽,忍不住叹气,“早知道就不买那匹马了。”
赶车的老汉面庞黝黑,笑道:“那匹马不是你非要买的么?”
“谁知道它走得比我还慢。”
“那你买它做什么?”
“看它不高,原想骑着去靖恭堂。”
“后来呢?”
“后来它脾气大,不肯让我骑。”
老汉笑得险些掉了鞭子,九郎也笑,将铜钱收回荷包,又将马儿送与商队,才被接受跟着他们同行。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虽换了件不起眼的青袍,袖口露出的细绢中衣掩不住富贵气,只可惜左腿比右腿略细,膝下使力不便,上下车时总须扶着车辕。
老汉瞥见他怀中的书囊,问道:“小郎君,你连个小厮都没带,就急着数百里赶去靖恭堂,究竟是为了读书,还是为了离家?”
“我本来有小厮的,他刚为了掩护我被抓回去了。”九郎眼睛一转,凑到老汉跟前,“你们不是要去塞外吗?钱和马都收了,不如直接送我去靖恭堂?”
老汉回头看了看他,“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儿郎,这一路可不太平,敦煌最近正在打仗,逃出来不少流民,小郎君只身上路,就不怕遇上歹人?”
“我阿父说,我家家主十四岁时便随商队闯大漠,那时沙碛千里,盗匪出没,家主都不带怕的,阿父总拿家主教育我们儿郎,可却又不肯让我出去历练,实在不公。”半句话不离阿父,老汉笑着甩了甩鞭子,“小郎君家在陇西?莫非祖家姓李?”
“当然……不是。”孩子总算多了些心眼。
“我……姓崔。”
崔氏在西北也是大姓。
老汉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郎君穷家富路,去敦煌路途遥远,你那几个子儿可不够,只能捎你一段,不如趁早回去。”
“我在靖恭堂有亲戚,到时他们会再给你酬劳。”
九郎想了想,又从书囊里取出一卷舆图,小心展开对老汉说:“这个藏着家主走过的地方,有人都记下了山口、水源与旧道,夫子们拿来教学生辨认方位,若你们商队迷路了,我可以借给你们。”
老汉听得一怔,大笑不语。
九郎指着图上几处细小的墨点,越说越起劲,“靖恭堂我是一定要去的,兄长们去了几年,有人擅经史,有人长于骑射,有人精算学,也有人善制器、通水利……以后我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老汉听得笑了,“何苦舍近求远。”
“我就想去看看,自己一个人究竟还会些什么。”
九郎将舆图卷起,珍重地收入囊中。老汉看了看他那条不甚灵便的左腿,终究没有再说出些什么。这支商队人不少,二十余辆辎车,骡马、骆驼混行,赶路却很安静。九郎起初只当众人走惯了长路,懒得闲谈,等他枕着书囊睡了一觉,醒来时早出了西郡地界,天色也暗了下来。
山势渐渐逼仄,车队竟舍了官道,沿石驿南面的山麓而行。
九郎掀开车帘,瞧见天边残阳,心里便犯了嘀咕。他虽没走过这条路,兄长描给他的舆图却看过不下百遍。往河西去,该循驿道西行,如今车队却一路向南,分明是在绕路。
“老丈,咱们不投驿么?”
赶车老汉握着缰绳,半晌才道:“今晚另有歇脚的地方。”
九郎还想问,忽见前头几个原本牵牲口的伙计都骑上了马,腰间短刀也露了出来。他心中一紧,悄悄放下车帘。
入夜后,商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九郎借着车帘缝隙,看见十余名持刀汉子从岩后走出,与掌柜相谈甚欢。双方清点货物,熟稔得如同多年旧识。那些蒙着厚毡的辎车也被掀开,车中哪里是什么绢帛茶货,分明藏着成捆的箭簇、刀矛与铁料。
九郎这才明白,自己花了双倍车资搭上的,竟是一支与沙匪暗中勾结的商队。
他正盘算如何脱身,车帘忽被人掀开。老汉领着一个刀疤汉子站在外头,刀疤人一见他,便笑道:“你是陇西来的?家里肯定有不少钱。”
刀疤汉子一眼相中他腰间的玉佩,伸手便扯。九郎不敢争,只死死护着书囊,求救似的看向老汉。不过赶车老汉手上的马鞭,也换成了刀剑,站在后面不敢说话,任刀疤汉子将九郎拖下车来,随手推倒在沙地上,惹得旁边几个沙匪哄笑不止。
老汉虽面露不忍,终究没出手阻止。
“你们……是什么人?”
九郎摔得膝头生疼,心中又惊又悔。
出门时他只想着十四岁独闯大漠的靖恭堂家主,想着六艺大考上那些凭本事扬名的人物,却忘了大漠里除了英雄,还有杀人越货的恶徒。偏在这时,山口响起一声铜哨。紧接着,东西两侧山脊相继亮起火光。刀疤汉子猛地变了脸色,喝令众人上马,可南北两条退路已先后传来马蹄声。
黑暗中,一队骑兵出现在山口。
人数并不多,不过数十骑。
沙匪见状,反倒松了口气。刀疤汉子提刀冷笑:“就这么点人,也敢来截爷爷的路?”他一声呼喝,百余名伏在山坳里的沙匪纷纷上马,直向山口冲去。
九郎蜷在车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那数十骑并不迎战,反而勒马退向两侧。山脊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紧接着,数支利箭划破夜空,刺破先一步上天的丸弹,弹中被熏得滚烫的碎石沙粒呼啸着落入沙匪队伍。轰然一阵巨响,从天而降的几袋暗器四散飞溅,冲在前头的马匹受惊嘶鸣,有的被烫伤,有的迷眼,沙匪骑队顿时乱了。
“有偷袭,快散开。”
九郎被压在车底下,惊得睁大眼睛。
远处,那不是寻常投石车。
借着火光,他隐约看见山脊上架着几具低矮而紧凑的木铁器械,长臂骤起骤落,将一枚枚拳头大小的丸弹抛向山坳。滚烫的丸弹落地,或迸裂成细碎铁片,或击碎沙石,逼得人马不敢近前。更骇人的是,抛丸机每一次齐射之后,山脊两翼便有箭雨紧随而至。
丸弹先乱其阵,弓箭再截其路。
沙匪想往东逃,东侧箭矢便封住缺口;想向西突围,西侧的丸弹又已落下。那些看似零散的攻击,竟将百余骑逼得左冲右突,始终无法聚成一股。
“放!”一声令下。
投石机换了方向,射向逃窜的沙匪。
九郎抱着他的书囊,躲到了马车底下,看得目瞪口呆。他自幼爱读兵书,也听兄长讲过靖恭堂的种种奇巧器械,却从未见过这样打仗的。山脊上的兵力分明不多,竟凭几架机括与数十名弓手,将人数远胜于己的沙匪压在山坳里,从天而降的散弹,朝四散奔逃的敌人飞来,连近身交锋的机会都不给,这才是真正的以少胜多。
刀疤汉子也看出了不妙,怒吼着:“冲向山坡,先毁掉那些器械。”
可沙匪刚攀上坡脚,机括便停止齐射,换成弓手逐一狙击,待他们被迫退回,滚烫的丸弹又从高处呼啸而下,攻守衔接得严丝合缝。九郎甚至发现,操纵抛丸机的士卒并不多。每具器械旁只有数人,装填、绞弦、校准、发射,动作极快。旁边的弓手则随着旗号变换射界,始终不曾妨碍丸弹落点。这般配合,若非反复操演,绝不可能做到。
他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一声怒喝。
“原来躲在这里!”
刀疤汉子不知何时逃到车后,半身是血,见九郎衣着富贵,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横刀抵住脖颈,大喊:“都住手!再放箭,我便宰了崔氏小儿!”
九郎吓得浑身僵硬,左腿又使不上力,只能被拖着踉跄后退。乌洛发现了有人质,禀报给了他们祇主。随后,女子一声大喊:“停!”
山坡上的箭雨果然停了。
刀疤汉子挟着他往山口退去,嘴里不断叫骂。就在他稍稍转头的一瞬,一枚短箭忽然破空而至,正中握刀的手腕。刀疤汉子惨叫着松手,随即被赶来的骑士扑倒捆住。
九郎跌坐在沙地里,惊魂未定。
“将这些人都带走,给本地府衙送去。”
话毕,一匹黑马停在面前,马上那人披着深色斗篷,面容隐在遮风的兜帽下,翻身落地时,袖间一截精巧的箭匣隐约闪过寒光。她的身后跟着两员猛将,正是乌洛和季衡。
“小孩,你伤着没有?”女子的声音,清朗而沉静。
九郎怔怔望着她,半晌才摇头。
蒙面女子扶他站起,见他左腿不便,便没有催促,只替他拾起散落的书卷,拍去尘土,交还到他怀里,道:“乌洛,带他去医帐。商队的人分开查问,别冤枉了无辜者。”
“诺!”
九郎还想道谢,偏偏一阵风沙卷来,待他睁开眼,那蒙面女子已翻身上马,转向山口去了。他终究没看清她的模样,却牢牢记住了那道声音。当夜,乌洛安置好伤者,见九郎抱着书囊坐在帐外,端来一碗热汤。
九郎问起救命恩人,乌洛没搭理他话茬,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你小子命真大。”
“多谢英雄搭救。”
九郎对周围人行礼,“丸弹先至,箭雨随后,几架器械配上弓手,便能压住数倍之敌。英雄,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乌洛听了大笑,“小郎君,很不错。”
季衡翻了个白眼,这是他们贰零壹骑第五次行动,本是为了测试祇主的新发明——“撒豆成兵旋风抛丸弹”,乌洛见自己人开始拆卸设备,一边搭手,一边嘟囔道:“真不明白,为何祇主每次要起这么长的名字。”
“乌洛,少说几句,祇主来了。”季衡绷着脸提醒。
果然,他们的祇主巡视过来,对乌洛丢过来一句:“抄录时好多练几个字。”
季衡瞪了乌洛一眼,跟在祇主身后就走,乌洛甚是看不起季衡这副殷勤狗腿样子,突然向祇主喊了一声:“祇主,打听出沙匪老窝是不是有额外加分?”
蒙面祇主回头看乌洛,“有,不过你炙烤弹丸这招画蛇添足,差点耽误偷袭,分扣没了,下次也不用入骑了。”乌洛好心情一下子全没,眼睁睁看着祇主在册子上,给自己记了个“零”。
身后的九郎听得入神,注意力都在抛丸机上,问道:“英雄,山脊上那些古怪的器械是谁研制的?是那位祇主吗?”
乌洛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东西,不该问的别问。”
“那……我能跟你们走吗?”
九郎一瘸一拐跟在乌洛身后,乌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明日就有人送你去就近府衙,刚才有个老汉临死前说你家在陇西,不过咱们不顺路,乖乖等家人去府衙领人吧。”
乌洛故意又回头吓他,“别跟着我,小心再被卖掉。”
十二岁的少年郎被丢在原地。
次日,贰零壹骑复盘昨夜战事,九郎扶着木杖坐在校场边,还在看士卒们重新推演抛丸机与弓手的配合。他虽不能上马,却善于观察。山脊上的抛丸机已卸去机括,士卒们正忙着清点丸弹、收拾弓箭。他竟从装填间隔中,发现一处衔接上的空隙。于是,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装卸的士卒听得有趣,照他说的调整了一回,果然令两轮上弹衔接得更为紧密。
阿祇恰好前来查看,看了他们的展示,从囊中取出一枚尚未装入机匣的小丸弹,放在九郎掌心,竟是一块精铁打造而成。
“赏你的。”阿祇眼神中带着欣赏。
九郎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铁丸,惊喜得说不出话来。阿祇问他姓名,他却迟疑着不肯回答,生怕报出陇西李氏的家门,便会被立刻遣送回去。阿祇见他倔强,也不追问,只笑道:“既不肯说姓名,那叫你小豆子了。”
“我,可以跟着祇主吗?”九郎虔诚地想要加入。
蒙面阿祇笑着蹲下身,按了一下他的肩头,“等你长大学好本领,有机会自然欢迎。”
九郎听得眉眼弯起,郑重向她行礼。
临行前,九郎想再向祇主道别,却听送他们的贰零壹骑说祇主已带兵回去了,九郎只得怏怏登车。车行渐远,随行仆役见他一直攥着腰间荷包,忍不住问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一粒豆子。”
…………
两个月后,陇西李氏祖宅。
李九郎拖着不甚灵便的左腿,疾走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膝行到阿祇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我知道您是祇主,我是小豆子,家中排行老九。”
“衡儿,什么小豆子。”
他的母亲笑嗔道:“快见过家主,还有长嫂。”
李二叔也出来打圆场,“家主莫怪,九郎两个多月前受过一次惊吓,竟一个人跑到了石驿府衙,说是被什么祇主所救,刚才怕是把班昭错认成了恩人。”
李暠轻点头表示无碍。
阿祇起身向二叔夫妇行了一礼,微笑道:“二叔言重了。想来我与九郎是有几分缘分。”
她俯身扶起李衡,轻声道:“地上凉,先起来。”
李衡听见这声音,眼睛越发亮了。祇主那双眼睛,就像长嫂的这双眼睛一样亮晶晶的,他正要开口,却见阿祇含笑向他轻轻摇头。
他愣了一瞬,猛然会意,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规规矩矩起身行了礼:“是衡儿唐突了,见过长嫂。”阿祇见他机灵,眼中笑意更深。
李二叔松了口气,笑道:“这孩子自石驿回来,便常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让家主见笑了。”
李暠笑道:“少年心性,二叔不必介怀。”
李衡退回座前,用手摸了腰间荷包里的小铁丸,幸好一直在,没想到他崇拜的人竟是自己的长嫂,更没想到,母亲口中有些“手段”的人,何止是有些,母亲是没见过长嫂指挥若定,巧械破敌的威风。
阿祇目光微动,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李衡也笑了,赶紧将铁丸藏好。石驿外的风沙、贰零壹骑的抛丸机,还有“小豆子”这个名字,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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