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的官道穿过茫茫戈壁。
秋日天高,远山如黛。数千人的人马沿古道蜿蜒前行,旌旗猎猎,驼铃悠悠。斥候不时策马往返,废弃的烽燧、驿亭在荒野中时隐时现。
李暠与阿祇同乘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车内铺着厚毡,设有矮榻与书案,铜环上悬着水囊、短刀和几卷舆图。安迦由兰溪照看,乘后面另一辆车。
起初,李暠还带着几卷公文,坐在案前批阅。行至第三日,阿祇终于忍不住将他的笔抽走。
“陇西的事都交代完了,敦煌的事还没到眼前,你就不能歇半日?”
李暠抬眼看她,“夫人这是要夺为夫的权?”
“夺你的笔。”她将笔搁进匣中,顺手合上木椟。
李暠笑了,腾出身旁的位置,“那便听夫人的。”
阿祇挨着他坐下。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摇晃,她倚在他肩上,听了一会儿车外的驼铃声,“你最近不眠不休,是不是有什么新消息?”
李暠把案上的舆图重新铺平,提及近日收到的情报,“星夜刚击退了吕纂的进攻,南凉占着湟水一带,兵马强悍,却受制于地势,若想东进,要顾秦国;若想北上,又绕不开张掖,秃发利鹿孤也不是甘于久守的人。”
“吕纂这次松被星夜击退,看来吕超已经接近姑臧,牵制住吕纂,我们与利鹿孤和匈奴有盟,无需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如今诸部各怀心思,谁先内乱,谁便先吃亏。”
阿祇将一枚小木筹放在张掖,“所以我们要防的是段业挑拨商路、收买部落。”
“正是。西凉地广人稀,最怕道路断绝。敦煌与晋昌之间若失了往来,粮草、铁器、盐布都要受牵连。”阿祇想了想,道:“回去以后,先把沿途驿站的粮仓查一遍。商队不论来自南凉、北凉,只要守我们的规矩,便照常交易。若一有战事就封路,吃亏的还是百姓。”
“嗯,商路可以通,关隘不能松。”李暠点了点舆图上的官道,“尤其往张掖的几处隘口,须多设烽候。”
这时,阿祇握住他的手指,笑道:“方才是谁说要歇着?”
李暠反握住她手,“玄盛当悉听夫人吩咐。”
二人相视一笑。阿祇拿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今晨读经做功课时,努尔叼来半张羊皮经卷,上面是精绝文写的祝祷词,一看就是从纥那那里偷来的。”
李暠低头看她,“那小东西又闯祸了?”
“这回倒帮了忙。”
阿祇从袖中取出残卷,放在桌案上展开,“我认得几个字,提到了故国、河流,还有归途,其余的须问纥那,看来我要再见他一次。”
李暠道:“想好了?上一次你就昏了过去,这些日子纥那虽有凤奴照看,但始终不肯开口,怕是在等你出现。”
“早晚都要面对的,不是吗?”
李暠看了看那半张羊皮。
“阿祇,你是想问预言,还是想问自己命运的来意?”
“都有。”阿祇不瞒他,“我想知道,他怎么知道‘无岁月之地’?又为何认定我与精绝之间的牵绊?若精绝国注定会有一劫,那尼雅河道何时断流,精绝族人散居何处?总之,预言未必可信,却总会有迹可循。”
李暠点头,“精绝遗民若愿迁往敦煌,可以按户安置,但旧城能否重建,须先勘察水源,不能凭纥那一面之词。”
“我也是这样想。”
阿祇又道:“只因一个传说,精绝王室就追寻多年所谓‘神女’,倒不如叫他们开井渠田亩,或者举族迁徙,不过他人也未必肯听。”
李暠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面庞,望着她说:“我以前亦不信命运,然人过半生,才发现有些缘法不由人不信。”阿祇笑了笑,将羊皮收好,“长生,请坚定你的墨家兼爱无神论者。到了驿亭,请纥那来吧。”
李暠一笑,“好。”
见他若有所思的停顿,阿祇侧头问:“怎么了?”
“方才说到河西,明日便要经过张掖。”李暠看向她,“你可想见见……菩提?”
阿祇一时没有答话。
与菩提分别将近半年。最初还有书信,后来战事一起,道路阻隔,流民变得越来越多,各地趁火打劫的贼寇也变得猖狂起来,阿祇惦记着菩提,却又不得不顾虑张掖是北凉地界,与其空担心,倒不如为他清出一片安宁之地。
于是,“大漠祇”的名号在西凉边界应运而生。
她刚要开口问他是否方便,突然,车外骤然响起马蹄声。玄羽衣的斥候训练有素,数匹马同时勒缰,蹄铁踏碎石子的声响几乎贴着车辕停下,有声音传来:“禀主公、夫人,前方驿亭有人求见!”
李暠掀起车帘,沉静问道:“什么人?”
玄羽衣斥候天启迟疑了一瞬,“北凉尚书左丞,沮渠蒙逊。”
阿祇坐直了身子,难道菩提也来了?
李暠追问:“他带了多少人?”
“亭前八骑,坡后另有十余匹马,左丞大人只带了几个亲随。”李暠看了那军士一眼,下令道:“传令前军停步,后队不得惊扰百姓和流民原地扎营,保持戒备。”
军士领命而去。
阿祇听着车外号令一道道传下,心中感慨:沮渠蒙逊还是那个沮渠蒙逊。于是,她开口说:“张掖是他的地方。我们数千大军经过,他若不来,倒不像他的性情。”
李暠起身取过外袍,披在阿祇的肩头,语气平和。
“去见见吧。”
………………
驿亭立在一处低矮的土岗上。
原本破败的亭舍,不知何时被人打扫过。阶前新铺了黄沙,几株枯柳下拴着乌骓,马鞍上悬着弓囊。亭内摆了一张长案,酒壶、陶杯、蜜枣、炙羊肉,一应俱全。
最惹眼的却不是这些。
亭外八名骑士一字排开,皆穿深色窄袖袍,佩弯刀,背朝驿亭,面向西来的车队。坡下还有几名牧马人,牵着未卸鞍的战马,远远看去,与寻常商旅无异。
李暠的亲卫在数十步外停住。
李暠先下了车,目光扫过亭外众人,走到阿祇身旁,伸手扶她,“夫人,当心脚下。”
阿祇踩着车凳落地。
风很大,吹得她披帛翻起。李暠替她拢好衣袖,低声道:“亭后还有人。”
“嗯。”她抬眼望向亭中,心中有数。
沮渠蒙逊正坐在那里。
他穿一身玄青胡服,腰间束着嵌银革带,衣袍并不华贵,肩背却宽阔挺拔。面前的酒已斟好,他没有饮,只用两根手指慢慢转着杯沿。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暠身上,随后越过他,停在阿祇脸上。
那目光毫不掩饰。
仿佛半年的分别,不过是有人暂时将他看中的珍物带去了远方,如今终于又把明珠送回眼前。见到来人,他起身笑容舒展,先唤了一句:“阿祇,好久不见。”
李暠在亭前停步,“左丞大人。”
阿祇也行了一礼,却并没有开口。
蒙逊看着她,笑意略深。
“半年不见,你我乃深交,无需见外。”
阿祇听着沮渠蒙逊话里重音,不由眉头一皱,敢含沙射影地调侃,然而,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阿祇都没有陷入沮渠蒙逊的情绪陷阱。她淡淡说出来一句:“尚书左丞亲自迎候,尹氏自然该谢。”
沮渠蒙逊走下两级石阶,“若知道夫人今日便到,昨夜某就该来。”
李暠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大单于消息灵通。我们尚未入张掖,竟已备好了酒席。”
沮渠蒙逊挑了一下眉,只有真正的对手才最了解你,果然李暠拿捏住了他的野心。即便沮渠蒙逊在北凉是位高权重的尚书左丞,然而世人皆知华而不实,沮渠蒙逊的根基始终是匈奴单于的身份。他冷笑一声,道:“西凉公带着这么多人,想不知道也难。”
蒙逊笑着伸手相请,“坐。”
阿祇走进亭中,才发现案上摆着三只杯子,正中那只却不是酒杯,而是一只细颈白瓷盏。蒙逊亲自提壶,往里注入温热的蜜水,摆到阿祇面前,“你不爱饮烈酒,我记得。”
阿祇没有伸手。
李暠在她身侧落座,随口道:“吾妻甚不喜甜。”
蒙逊坐回对面,眼睛仍望着阿祇,“哦?我在酒泉曾有一爱妾,对酒泉之名颇为上心,但也不胜酒力,最爱用这蜜水混了酒水偷喝,夫人不如尝尝喜否?”
亭外风卷黄沙,亲卫的甲叶轻轻作响。
说起酒泉往事,沮渠蒙逊惬意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他一直知道往哪里捅刀子,能让这对新人会疼,正是他在酒泉,做过的此生最无耻也最无悔之事。
“我确不喜甜,但唯独一种。”
阿祇没有先碰案上的杯子,却突然毫无顾忌地在身边人的面颊上轻轻一吻,四周的亲卫们忙低下头,只有沮渠蒙逊眼神沉了下来。这一幕何其熟悉,阿祇以毒攻毒,当年那个雪地之吻,阿祇就是放着沮渠蒙逊的面做过同样的事。
沮渠蒙逊以为自己虽没有赢,但至少也没有输。
可惜,阿祇夫妇二人神色依旧。
蒙逊的笑容缓缓爬上脸,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显出几分修罗相,又换了话道:“玄盛可能有所不知,张掖近来收留了一批从陇西逃来的流民。其中有个疯和尚,竟是无谶,整日胡言乱语。”
李暠看着他,没有接话。
蒙逊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酒杯。
“不过,他有一句话,倒颇有意思。”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让对面二人听得清楚,“李氏家主,皆……短命!”
亭外风声骤紧。
阿祇抬眼,正撞上蒙逊冰冷的目光。他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变色。李暠却只淡淡一笑,“大单于何时也信起谶纬来了?”
蒙逊道:“为何不信?无谶曾是段业的近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玄盛当初就是遗腹子,令尊英年早逝,而西凉公,怕是也要保重身体了。”
“既是疯僧之言,听过便罢。”
“玄盛倒看得开。”
“生死有命。”李暠推开酒杯,看向对面之人,“何况李氏家主又不止我一个,若每听一句谶语便要担惊受怕,这家主也不必做了。”
这时,阿祇打破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开门见山地说:“大单于是菩提的师父,亲情故旧久未相见,能否明日让我们见上一见?”
“什么师父?”
蒙逊笑了一声,“我儿牧楗,如今已是卢水胡少主。”
阿祇不理会他,继续道:“数千车马,工匠、农户、书生,连铁匠炉子都带着,可不像寻常省亲。河西地广人稀,正缺这些。不如我们互惠互利,彼此行个方便?”
蒙逊端起酒杯,大笑道:“我若有你这样的耐性,张掖早该多几万人了。”
“大单于若肯少征几回兵,恐怕愿意来陇西安家的百姓也会自然不会少小离家,流离失所。”
亭中一静。
蒙逊猛地大笑,意有所指,“好!我果然还是喜欢你这张嘴。”说完,他将酒一饮而尽,又道:“放心,你我旧约未改,张掖往西的商路照旧通行,关卡不增税,兵马不越界。”
“如此最好。”
李暠突然开口:“否则大单于也不必为张掖城里剩下的人口操心了。”阿祇对他的反应有些意料之外,看他平静下的笃定,有点心跳过快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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