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心之所念

蒙逊眯起眼,半晌才笑了一声。

“西凉公,你这是要挖空我的张掖?”

“大单于说要守旧约,保往西域的玉石之路畅通,既然商路畅通,百姓安居,何来此忧?”

两人隔案相望。

蒙逊眼中寒意未退,李暠却从容地端起茶盏,仿佛方才只是谈了一笔寻常买卖。阿祇原以为他会将话锋轻轻带过,没想到他竟当面把蒙逊的软肋点了出来。

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丈夫。

李暠平日待人宽和,连部下失言也少有责备。可此刻他坐在那里,分明没有一句疾言厉色,却让蒙逊一时无话可接。他的目光恰在此时扫过来,看看阿祇,又看看李暠,唇边慢慢浮起一抹笑。

沮渠蒙逊只是把蜜饯往阿祇面前推了推,对阿祇笑道:“南凉的人近来不大安分,连卢水胡的商队都敢克扣,若鲜卑人真打到河西来,又当作何打算?”

李暠答:“守境安民。”

“就这四个字?”

“大单于想听什么?”

蒙逊眯起眼,他明知秃发利鹿孤不会这么快有能力来犯,仍是想刁难这个腹黑的西凉公。片刻后,他笑着放下酒杯,“中原局势动荡,吕氏内乱,之前我们在乐都时,你倒是半点口风也不肯漏。”

“既是盟友,守好各自的地界,便已足够。”

“盟友……”

蒙逊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向阿祇,问道:“尹夫人,可也当我为友?”阿祇知道沮渠蒙逊的别有用心,很想说,我当你是空气,可转念儿子认他为师,话到嘴边变成了,“沮渠蒙逊,你问错了人。”

五胡十六国的群雄逐鹿,这才刚刚开始。

沮渠蒙逊眉毛一挑,“只要尹夫人说一句结盟,蒙逊无不敢从。”

阿祇无奈,“商路不断,若你与玄盛遵守盟约,护佑百姓,守望相助,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凉州必不用担忧外敌。”

“你还是只想着蝼蚁。”沮渠蒙逊看着阿祇一笑。

他的眼神似乎飘回到佛塔遇见她之时,回想起道:“当初有人曾说:阿弥陀佛是在众生死后接引往生极乐世界,而药师琉璃光佛,历劫苦修多世,唯愿脚下凡世成就净土,度人间苦难。一死一生,度化众生,问我当何去何从?”

阿祇不说话,当然记得那段多年前的偶遇。

沮渠蒙逊继续道:“若是生死都能度化,为何需要护佑?我说:杀我者,我杀之;挡我者,我亦杀之。若人杀我,乃我不济,与神佛无怨。如今我依然认为,借我之手度他们往生,是因果天道。”

话说到此,唇边渐渐浮起温度,“只是时隔多年,竟也生出了例外。”

他深深看了眼阿祇,阿祇好像被毒蛇盯住了一样,不寒而栗。沮渠蒙逊默默地喝下一杯酒,神情略显苦涩,最后问她:“尹夫人可还认为,人命比城池值钱么?”

阿祇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何意?”

他尚未作答,一阵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亭外骑士让开道路,一名少年僧人骑着青骢马赶到,袍角沾满尘土。到了阶前,他翻身下马,向蒙逊行礼,“大单于,城西寺中已照吩咐备妥。”

阿祇心头一动。

蒙逊对少年僧人道:“你家主人的动作倒不慢。”

说完,他朝着对面那位强大而清高的“盟友”,撂下一句:“玄盛应该知道,我是从来不在乎一城人生死,为声名所累的人,而我唯一在乎的……”他顿了顿,“你却不配拥有。”

李暠不动声色,沮渠蒙逊看向阿祇,抬手一挥,让手下带上一个人来。那人戴着头罩,被五花大绑地扔到阿祇面前,头罩被拿下,眼前被堵着嘴的人竟然是季衡,本应镇守黑石峡的玄羽衣守将。

“沮渠蒙逊,你想做什么!”

阿祇正要发怒,被李暠拦下。

“你的人,我自是不会杀。”

“城西有位老友,刚刚送来此人作为礼物,送与尹夫人。”沮渠蒙逊的目光回到李暠身上,“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玄盛赠与黑石峡水路图。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论是否有菩提在卢水胡,我知你狠不下心对我张掖地界下死手,干脆顺水推舟,接下你这份人情。”

季衡挣扎着看向阿祇,眼神里尽是歉疚与不甘。

李暠则握着阿祇的手,冷静地对蒙逊道:“所以,大单于是要恩将仇报?”

“我助你拿下索嗣,恩德何来?”

沮渠蒙逊冷笑:“西凉公愿兴修水利,让我族人自给自足,那是你的事。匈奴儿郎不会弯腰耕种,只会马上得天下,黑石峡是西、北、南凉三不管之地,有了这张水路图,再周围寻个像西郡一样的城池,或淹、或旱,都不是难事。”

“你怎知,那水路图一定就为真?”李暠反问。

“你不必诈我。”沮渠蒙逊不以为意,“索嗣虽死,他留下的人马这些日子倒还有几分用处,我已让他们修建了堤坝工事,城西故人也为先知。”

“那你恐怕高估了‘先知’,低看了阿祇。”

李暠神色不改,语气平静,“她将心腹安置在黑石峡山中数月,可不仅仅为了震慑羌氐诸部。你怕还不知道,阿克苏山谷的数年水利营造,皆出自她手。”

李暠说着,竟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新图。

“黑水河已经进入冰封期,你不会想赌明年的春汛。”

沮渠蒙逊看向阿祇,她居然淡定地拿起蜜饯,往嘴里放了一粒。他从未怀疑过祖慕祇的能耐,这女人聪慧果敢,狡黠机敏,他比谁都清楚,若非她心甘情愿,即便以贞洁为锁、以骨肉为枷,也休想得到她的真心。

她望向季衡,点头安慰道:“无妨,你做得很好。”

待李衡稍稍安静下来,她又将目光转向沮渠蒙逊,神色淡然,“西郡的悲剧,我不会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她接过李暠手中的新图,不紧不慢地展开,“山顶封冻得早,我趁着这个时机,命人改了几条水道,原本只是为了疏导来年春汛,免得洪水再殃及沿岸百姓。”说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指着几个方向说:“不过,你也可以将它理解成——我可以断你卢水胡的水源,就算你的族人不用水耕种,牛羊和人,总是离不开水源的,不是吗?”

双方都是有备而来,对峙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依照阿祇所知的历史脉络,如今权势倾覆的昔日北凉大将军——沮渠男成,只怕已命不久矣,到时眼前这个隐忍筹谋多年的男人,终要撕去蛰伏的伪装,将他的野心与狠辣一一展露于世人面前。

“好,很好。”

闻言,沮渠蒙逊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倒浮起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才是他看中的女人,他的继承人之母,他笑道:“刚才,不过是同尹夫人开个玩笑,桌上的酒肉果品你此番途经张掖,总不会连牧楗也不想见吧?”

“既然是玩笑,先把人放了。”

他望着阿祇,唇边渐渐勾起一抹笑意,挥挥手,让人放了季衡。为了权势,沮渠蒙逊可以忍辱负重,也可以不择手段,唯独对阿祇,他可以说是费劲心机又争又抢,却终究被野心拖慢了脚步。

沮渠蒙逊手中亮出一个骨哨,对阿祇说:“你我单独谈谈如何?”那是菩提的贴身之物,阿祇看向李暠,他没有替她回答,但也没有阻止。

阿祇对李暠说:“我去去就回。”

“好。”

李暠带季衡去疗伤。

阿祇则起身,道:“到亭外说吧。”

亭外有一株老柳,枝干半枯。沮渠蒙逊挥退亲随,待四周无人,转身看她,站在面前的阿祇容颜依旧,只是眉间朱砂深了几分,沮渠蒙逊上前一步,想拉住她,却被阿祇躲开。

“半年不见,你倒比从前更护着他。”

“你特意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沮渠蒙逊直截了当,道:“跟我去张掖。”

阿祇叫他神色凝重,安静等他的下文,“菩提上个月病了一场,连烧五日。”

终于,阿祇变了脸色,“他现在怎样?”

“好了些,只是还有点虚弱。”

“为何不早送信给我?”

“他不许。”说着,蒙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画本子,封皮上是菩提熟悉的笔迹,“菩提说,阿娘不在身边,知道他病了也只是徒增担忧,他还说,自己已经长大了。”

阿祇接过画本子,几乎能看到菩提像小大人似的说话的样子。粗布上的碳笔字寥寥数语,夹着几幅稚气未脱的画。菩提在说:自己如今比小马驹还高,读了许多书,又画了城西的胡杨落叶,他学会了骑马射箭。画中的小人昂首挺胸,挽着一张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弓,神气得很。翻到末页,是一颗长着翅膀的心,正朝西边飞去。

阿祇看了许久,忽然有些看不清那些笔画。一滴泪落在纸边,她忙将画册合上,生怕洇坏了墨迹。蒙逊见她低头不语,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他走近半步,声音难得温和。

“阿祇,留下三日,陪陪菩提。”

阿祇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抬头看他。

“我随你去见他。”

阿祇回到驿亭时,李暠正站在阶前等她。夕阳斜照在亭柱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见她眼角微红,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画本子上,便猜到了几分。

“菩提的信?”

阿祇点头,将画本子递给他。

李暠翻了几页,画中的小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一张几乎与身子等高的弓,神气十足。翻到末尾,那颗长着翅膀的心歪歪斜斜地飞在纸上,旁边还画了几道风线。

他不禁莞尔,“画得不错,很有乃母之风。”

“从前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如今倒敢挽弓了。”阿祇的声音微微低下去,“菩提前些日子生了病,也不知现在如何,长生……我不能不去看孩子。”

李暠合上画册还给她,只说:“去吧。”

答得这样干脆倒叫她微怔,却也在意料之中,以她对李玄盛多年的了解,他始终尊重她的选择,但这不代表阿祇对他的付出接受得理所应当,“算上路程,我大概会离开五日。”

“好,我带车马先行,走得慢些。五日后,在张掖城外接你。”他见阿祇仍有犹豫,又道:“我知沮渠蒙逊不会伤你,亦不会禁锢你。阿祇,你身后有一万玄羽衣,若五日后太阳落日时不见你出城,便是玄羽衣攻城之时。”

李暠转身唤来乌洛,吩咐留几个贰零壹骑随行,又让人备好换乘的马匹与沿途通关文书,以及送来“大漠祇”的一身行头。车队明日仍按原定路线西行,只在张掖城西暂缓脚程,等阿祇回归。

阿祇站在一旁,听他一件件安排妥当。

她原以为蒙逊突然现身,少不得要扰乱行程。谁知李暠并未因此多费一句话,连她可能遇到的麻烦,也早已替她留了余地。

“敬爱那边……”她想起安迦这个新收的女儿。

“放心,她有兰溪照顾。”李暠道,“她今日还问,明早能不能骑那匹小花马。”

“你答应了?”

“我说先问过她阿娘。”

阿祇的神情有宠溺也有哀伤,“我答应星夜会好好照顾安迦,好像要食言了……”话才说了一半,李暠打断她,“敬爱姓李,也是我的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两人沿着亭外石阶缓缓走下。

驿道旁,西凉车队正陆续扎营。有人牵马去河滩饮水,有人搬下粮袋,炊烟从一辆辆辎车后升起,混着烤饼与草料的气味。远处的骆驼跪在沙地上,颈间铜铃偶尔轻响。

阿祇从马车中走下来,身上换好了一袭绛红窄袖胡服,腰束黑色革带,衣襟与袖口绣着细密的金线云纹。深色长靴及膝,靴侧藏着一柄短匕。乌发编成辫子搭在左肩,发间缀以绿松石与小巧的银饰,额前横着一条嵌有红玛瑙的银链,正好覆在朱砂之上。

李暠替她蒙上面巾,扣好肩上的玄色短氅,又将圆月弯刀系在她腰侧。他瞳孔里的阿祇眉目明艳,英气逼人,与平日温婉清丽的尹夫人判若两人。

“长生,我还有一件事,想在走前做。”

“见纥那?”

阿祇一笑,有个聪明的伴侣是件极幸福又幸运的事,“这你也安排好了?”

“那半张羊皮,你一路都带在身上。”

李暠又嘱咐道:“我刚才已经让人知会凤奴,纥那应该在等你了。”

阿祇笑了笑,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多谢夫君。”

“记住五天后的落日,不见你出张掖,便是玄羽衣攻城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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