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包子铺蒸笼吐出的白雾将店铺外布幌子上的字氤氲，店主摇着蒲扇，懒洋洋地等待着今天的客人。

大黄蹲在包子铺前，它听见了什么动静，耳朵突然支棱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灌木丛。

大黄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尾巴却紧紧夹在股间，它从喉咙中发出警告的低吼声，但不知道察觉到什么，大黄“呜咽”一声，转身跑走。

下一刻，灌木丛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店主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大跳，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满头碎叶的少年，手中的蒲扇掉在桌案上都没有发觉。

“老板！要两个肉包！”少年睁着一双漂亮的杏眼，头发乌黑蓬松，头顶一撮呆毛随着他的动作一蹦一蹦的。

店主低头，看见少年身上穿着问仙岭弟子的校服，他顿时放下心来，给少年打包。

时鸣涧放了几块铜板到店主身旁，他压低声音问道：“老板，你最近在这附近看见过问仙岭弟子吗？”

醉月津离问仙岭好几里路，很少有弟子路过问仙岭。

很明显，时鸣涧是从问仙岭偷偷溜下来的，不然他不会问店主这样的问题。

时鸣涧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他一脸严肃地盯着店主，深褐色眼睛清透到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没有心眼。

店主仔细回想了一下，给了对方肯定的回答：“这几天我看见过几个，诶……”

店主的视线落在时鸣涧脖颈挂着的玉石上，他言之凿凿道：“昨天我看见的那个，和你一样戴着这东西。”

玉石谁没见过，但像时鸣涧身上质地通透的，店主还真没见过几个。

闻言，时鸣涧思忖了一下。不及他想清楚，一道清脆的声音叫出了时鸣涧的名字。

“时鸣涧！”

时鸣涧被这响亮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肉包没拿稳，掉了一个在地上。在旁边蓄势待发的大黄顿时摇着尾巴将肉包叼走。

时鸣涧懊恼地用干净的手敲了敲额头，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孩正站在包子铺前，她眼睛红红的，十分有辨识度：“你也下山来玩了啊！”

说罢，女孩也不嫌蒸笼里的包子烫，一手抓了一个，一手将铜钱拍在案上。

“大师姐，你吓我一跳。”时鸣涧松了一口气，头顶那搓毛也塌了下去：“我还以为是师尊发现我了。”

温越笑着敲了一下时鸣涧的脑袋：“像你我这样的炮灰，可不像小师弟是天之骄子。师尊看见了可不会饶过我们。还有一周师尊出关，记得要提前回去哦。”

时鸣涧和温越并肩走离包子铺，留下满脸疑惑的包子铺老板。

“师姐，你口中的炮灰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时鸣涧表情懵懵的，他侧头看了一眼，刚才叼走包子的大黄此时正紧紧跟在自己身旁，狗脸上全是讨好的神色。

温越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她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快活：“炮灰啊，就是……师弟，你是准备一直跟着我吗？”

时鸣涧笑着停住脚步：“师姐，你不会是随便编的词吧？我要去西山，一周后见！”

说完，时鸣涧不等温越的反应，小跑着朝西山的方向跑去。

温越注视着时鸣涧跑远的身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去。

师弟对谁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跑远的时鸣涧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有些迷茫地左顾右盼一下。据师尊所说，他是一只鹿妖。人修行之后都很少感冒，何况是妖。

是谁在背后蛐蛐他？

时鸣涧短暂疑惑后，他朝西山而去。

西山常年被大雾笼罩，不少妖兽栖居于此。此时金乌高照，西山的雾却没有一丝要散去的迹象。

时鸣涧叉腰站在西山碑前，若有所思地远眺着西山顶上模糊的亭子。

他从记事起就已经住在问仙岭了，师尊对自己的父母讳莫如深，就像师姐对“炮灰”这个词一样。

而且和其他师弟师妹不同，他和大师姐自小就不被允许离开问仙岭。

大师姐是兔子精，能灵活地抓住问仙岭任何出口出去，但自己就不一样了。这还是他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成功离开问仙岭。

时鸣涧将右手立在身前，一道海蓝色光芒闪过，一把精致的弓出现在时鸣涧手中。

那把弓周身萦绕着金色光芒，弣两端坠着不知明却熠熠生辉的羽毛。

时鸣涧左手一挥，一道风将他带入迷雾中。风在时鸣涧周围汇聚成一个空间，托举着他穿过这片未知的领域。

穿过浓雾后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地方，时鸣涧被风送到地面上，他拉起弦，一支无形的箭挂在了弦上。

时鸣涧敏锐地察觉到怪石下山洞中隐藏着一些虎视眈眈的妖，他拉满弦，对着其中一只妖。

那只妖感受到威压，祂低下头，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藏进山洞中。

但总有不怕死的，比如突然出现在时鸣涧身后的耳鼠。祂从高处一跃而下，直冲着时鸣涧的脑袋而去。

时鸣涧耳朵微动，他头也没回，仰头放箭。

破空声传入耳鼠耳中，祂没有看见武器，误以为对方是在威胁自己，所以祂没有什么反应。可下一刻，一股莫名的力量拖着耳鼠的尾巴将祂向后拽去。

吱？

耳鼠疑惑地盯着自己的尾巴，一支被金光萦绕的箭赫然贯穿了尾巴。

箭尾的三枚尾羽蓝绿相间，箭身笔直，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咒文，箭矢处散发出幽蓝光芒。

耳鼠试图挣扎，但箭身上的咒文在一瞬间发出刺眼的光芒，剧烈的电流蹿到耳鼠的身上，使得飞鼠没有挣扎的力气。

“别挣扎，小心一些。”

时鸣涧走上前，他手放在箭上，这支独特的箭便化作星点消失不见。

耳鼠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自己的身体，确认没事儿后，耳鼠两只爪子扒拉了一下身上的毛，居然开口说话了：“你也是问仙岭的弟子？”

时鸣涧只在书籍中见过这些精怪，他还是第一次见着活生生的飞鼠。

他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耳鼠头顶的毛，像兔子一样，有些像大师姐。

“干什么要动手动脚？”耳鼠有些不爽，祂趴在时鸣涧手心，乌黑的小眼睛中满是不高兴：“你们问仙岭前些日子来了好大一波人，将山上的兄弟姐妹抓走了好多，昨天还来了一队人。”

这么不讨巧，自己刚好就走到师弟师妹们捉拿妖怪的地方。

时鸣涧心想，长老他们若要捉拿妖怪，肯定是妖怪犯错了事。

不过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时鸣涧可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和他们目的不一样，我是来找我父母的。”

耳鼠上上下下打量时鸣涧，祂清清楚楚地看见时鸣涧眼底的清澈，一看就是没什么心眼的人。

耳鼠叹了一口气，祂用两只爪子搓了搓膝盖：“你父母应当都是人类，为何要来西山？”

时鸣涧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乔装打扮后下山的，他赶忙一挥手，将自己头顶的伪装撤去，露出他一对精致的鹿角。

“问仙岭居然敢让妖上去，真是活久见。”耳鼠再次叹气，祂直立身子，在时鸣涧身上仔细地嗅来嗅去：“你父母应当不在西山，我没有在这里闻到过和你相似的气息。”

真可惜。

时鸣涧有些失望，他耷拉下脑袋，脖子上挂着的玉石也就落在了耳鼠面前。

耳鼠见这块玉石，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昨天我看到一个有同样玉石的人。”

和自己戴着同样玉石的……看来耳鼠和包子铺老板都见到了小师弟。

时鸣涧脸上绽出一个开朗的笑容：“你们见到的应该是我小师弟，他人很好。”

“呵……”耳鼠咧开嘴笑了，有几分骇人：“他带着一伙人追着白泽跑，不知道是什么主意。”

时鸣涧下山前只听见大长老要小师弟他们下山捉拿大妖，却没想到是捉拿白泽。

时鸣涧欲再问下去，但周边的妖怪忽然都躁动起来，它们迅速找地方藏匿起来，很快就了无生息。

耳鼠来不及找地方躲藏，祂耳朵一动，掀开时鸣涧的袖子就钻了进去。

时鸣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撩起衣袖，却发现耳鼠似乎是躲进了乾坤袖中。

不等时鸣涧细看，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紧接着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山上的碎石被震动得往下掉，时鸣涧敏捷躲开。

什么东西？

时鸣涧再度拉弓，他目光落在逼近自己的黑影上，手臂肌肉紧绷。

“大师兄？”

远处来几道异口同声的呼喊。

时鸣涧眯起眼，额前的头发被黑影带起的风掀开，露出他额头上一朵浅淡的梅花印。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时鸣涧思绪变得恍惚。就在这时，黑影从时鸣涧身旁掠过，速度非常快，带起的风几乎要把时鸣涧掀倒。

时鸣涧向后趔趄了一步，下一刻，一双手绕过时鸣涧的腰，一道清冽的少年音在他耳边响起。

“师兄，放箭——”

时鸣涧脑子一懵，下意识松开手，箭离弦而出。

无形之箭在时鸣涧眼中是有影子的，它直奔着黑影而去。

少年松开手，时鸣涧紧绷的身子忽然松懈，他转头看向少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疑不定：“小师弟？”

少年和时鸣涧穿着同样的衣服，在他左耳，一颗和时鸣涧几乎相同的玉石在随着少年的动作而晃动。

“师兄，干得不错。”

看见那支贯穿妖兽的箭，少年笑眯眯退后一步，手上出现一把晶莹剔透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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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