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意识被淹没的最后一刻,书生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回放着。
我叫顾观。记忆的起点,是一盏摇晃的煤油灯。灯下是我,窗外的月色里,是父亲和母亲弓着腰在田埂上锄草的身影。
他们把所有光亮都留给了我。村里人都说,顾家这是要把一个穷小子硬生生供成文曲星。我信了,因为我热爱书页间那个公平的世界——那里善恶有报,寒门也能出贵子。
可世界从来不是书里的那样。
后来,我有一个妹妹,叫做顾漾,
在她14岁那年,村长的儿子看上了她,想要长大去为家做妾,爹娘跪在村长家门前求了三天,换来的是一村子人的闲话。
他们说顾漾早就是村长儿子的人了,说我们家养了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说我们一家都在等着攀高枝。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从那以后,村民们便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们一家,我们都很愤怒,但却又无能为力。
我记得那个黄昏,我的妹妹哭着跑回家,裙子上沾染着泥土,额头上破了一块皮。告诉我她被打了,村里的孩子用石子丢她,骂她是“小狐狸精”。她缩在墙角,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幼鸟。她问我:“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只能沉默着摸摸她颤抖的头,无声的安慰着。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错与对从来不由我们说了算。
后来,我考上了秀才,家里的墙缝里终于透进了光。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忘了问顾漾,她还好吗。
她是用我的腰带吊死的。就在我日日读书的那间屋子里,房梁上悬着的,是我亲手系过的那条布带。
母亲哭昏了过去,父亲用头撞着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而我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妹妹微微晃动的脚尖,心里空得像是被凿穿了一个洞。
原来,我的怯懦不止对外人,也对她。我读遍了圣贤书,却没能读懂她眼底的绝望。
这就是代价。而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开始讨厌这个世界,讨厌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讨厌这个黑白不分的世界。妹妹是干净的,可脏的是这个世界,最后腐烂的却是她。
真正的施暴者是谁?
是村长的儿子吗?是那些用石子丢她的孩子吗?是那些编造谣言的大人吗?
——是。也不全是。
是我。是我伸出去却只落在她头顶、没能把她护在身后的那只手。是我的怯懦。是父母的怯懦。是所有人面对恶时,那一声沉默的、吞咽下去的呼吸。
我想起书里说的人性的真善美,但……它真的存在吗?我从未见过。
我开始发了疯一般逼自己读书,儿时的天真似乎已经泯灭。
我的父母带着我们一家去到了另一个村庄,到这里之后,在另一个村庄的记忆仿佛已经消失。
他们都没有再悲伤,好像是害怕我读书分心,耽误我考功名。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此事,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
就这样,我继续读书,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但是初心早已不在,它和顾漾一起,吊死在那根房梁上。
书里的故事就像世界给我编造的谎言,用故事来使我沉沦在这样的童话之中,我不再相信书,但我依旧读书。
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或许是对妹妹的愧疚,让我觉得如果我停下来,那她真的就白死了。
其实我已经死了,就在前几日里。我回了原来的村庄。推开那间我住了十几年的书房,灰尘扑面而来,房梁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妹妹留下的。我用指腹去摸那道痕,粗糙的木头刮过我的皮肤,像她在问我:哥哥,你终于来了吗?
我把腰带系了上去。打了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结。
脚下的凳子被踢开的那一刻,我没有挣扎。绳索勒进喉管的瞬间,我甚至觉得——痛快。
终于不用再假装活着了。
和妹妹一样,我不想再活着,活在这肮脏的世界上。
悲伤的活着,不如痛快的死去。
我和妹妹选择痛快死去,而我的父母选择悲伤的活着,或许他们终有一天也会死去,跟我和妹妹一样。
但死后的我,并没有消失。
我成了一个鬼魂,飘荡到了长安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因为生前日日夜夜都在幻想赶考,幻想金榜题名,幻想一个能洗刷一切屈辱的功名。
于是我骗了自己。
我骗自己还活着。骗自己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骗自己还有光明的未来。骗自己那间屋子的门一推开,外面就是朗朗乾坤。
我为自己编了一个最完美的童话。
然后在血月升起的那一刻,童话碎了。
谎言被揭开,露出底下腐烂的真相。
书生忽然明白了。
那轮血月不是在诅咒他,而是在欢迎他。
欢迎一个心里早已住着鬼的人,回到他真正的故乡。
顾观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
从此,书生不再是书生,书生堕落成为了鬼。
顾观的指尖最先凉下去。血色从指甲盖开始褪,像被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抽走了,苍白一寸一寸往上爬。接着是额角发痒,有什么东西顶破皮肤探出来——两只黑色的角,弯而短,丑陋地蜷在发际线上。
他咧嘴,笑出声。牙齿是红的。
最迟变化的是眼睛。瞳孔里的猩红没有散,反而往深处沉,沉到眼底,再从那里泛起一层紫。那紫在血月的照射下折出光来,像两块被火燎过的宝石。
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欢迎来到,鬼狱。”
顾观感觉到了眼睛的异样,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他拥有一双能够看透一切真相的眼睛,这就是红月赐予他的力量么。
顾观转过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这次他看到的与之前看到的完全不同。
他之前看到的是猩红,肮脏,幽暗的世界,只有一轮红月挂在空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而这次他看到我完全不一样。
他看见的不是尸体,不是巨眼。
每一个游荡的鬼魂身上都缠着一根线,从心口长出来,往天空延伸,牵进那只红色巨眼的瞳孔里。那些线粗细不一,颜色各异,像无数条脐带。
而他自己胸口——空荡荡的。没有线。
顾观捂住眼睛,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捂的不是疼,他捂的是那一眼看到的东西——
那只巨眼在看他。
不是像血月那样冷漠地照着,是真的在看他。像一个人蹲下来看一只蚂蚁。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压倒性的“被注视”。他在那一瞬被拆开了,所有的伪装、谎言、那个“进京赶考的书生”的壳,全部剥落,露出底下那个在房梁上晃动的、苍白的东西。
忽然间,他看见一个沾满鲜血与泥土的裙子,裙子的主人是个女孩子,她的头发脏乱不堪,脸上有许多污渍。
是幻觉吗?
顾观指尖颤抖,他疯了一般把那个女孩子挖出来,用手一点点将女孩的脸上的泥土拭去,露出了她原本的脸庞。
不是她。
顾观暗自庆幸着。
他站起来,沿着那条鲜红色的土路往前走。
路两边堆着东西。他一开始以为是大石头,走近了才发现是尸体。叠在一起,手臂搭着手臂,脸朝着不同的方向,眼睛都是睁着的。像一堵用死人砌的墙。
他加快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石子滚动的声音。
一颗。两颗。从路的拐角滚出来,打着旋,停在他脚边。他又听见了笑声,细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有人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笑。
他转过弯。
巷口蹲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头绳。她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正戳着地上的一具尸体——戳一下,顿一下,好像在看它会不会动。
她抬起头。
"哥哥,"她说,"你看见我娘了吗?"
顾观没有答话。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
那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小女孩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他看见她心口有一根线,淡黄色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心脏的位置伸出去,往天空延伸。线的那一头牵在红色巨眼的瞳孔里,像一根被攥住的绳。
但她的线细得出奇。别的鬼,他在来的路上瞥见过几眼,线都粗得像手腕。她的却细得像随时会断。
她还在等他答话。仰着脸,眼睛很大,瞳仁里没有光。
"你娘长什么样?"顾观开口。
"她穿蓝衣服。"小女孩说,"她把我放在庙门口的时候,穿着蓝衣服。她说她去给我买馒头,让我等着。"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她低下头,又戳了一下地上的尸体,"这里的白天晚上都一样红。我数不清。我数到一万了,我娘还没回来。"
"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想得很用力,眉头都皱起来。
"我不记得了。"她说,"但我娘叫我囡囡。你叫我囡囡就行。"顾观蹲了下去。
蹲下去的时候,他膝盖磕在红色的泥土上,硌得疼。但他没管。
他蹲到和她一样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看他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他看见的是另一个黄昏。另一个屋子。另一双仰着脸看他的眼睛。
顾漾的额头破了皮,裙子上沾着泥。她问他:"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说了谎。他说:"你没有。"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没有伸出去。他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回书桌前,拿起书。
他再也没有摸过她的头。
"囡囡,"顾观说,"你娘不会再回来了。"
小女孩愣了一下。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顾观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缝里还渗着血——他刚刚捂眼睛时留下的。他把手伸过去,没有摸她的头,而是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
"不等了,"他说,"我们往前走。"
那根淡黄色的线,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细了一点。
“哥哥,你有什么想见的人吗?”小女孩突然笑着看向他,眼眸中暗藏着红色的漩涡。
顾观心里一紧,后退几步。
“没有。”
小女孩步步紧逼,悠悠的说道:“是吗?为什么我可以见到你最想见的人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想要见到的人,哥哥,我能看清你最想见的人,是一个女孩子。”
顾观皱眉,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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