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的冬夜来得比长安更早一些,天色刚过酉时,村落间便已看不见多少行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灶房还亮着灯,偶尔传出柴火燃烧的轻响。马承义站在门后,听着外头那人报出沈怀安的名字,原本准备抽开门闩的手却停在了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他已经六十有余,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河西,也去过陇右,后来腿脚渐渐不便,便回到洛阳城外的老家,靠着替人修理车具和整理货单过日子。那些年里,他见过不少商队兴盛衰败,也见过许多人在路上出了意外,因此早已习惯将旧事埋在心里,不愿再向旁人提起。
唯独沈怀安的事情,他始终没有真正忘记。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门,声音不高,语气却十分客气。
“马老丈,在下姓程,受长安故人所托,前来打听当年的商队旧事。若老丈不方便,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马承义隔着门板问道:“你说是长安来的,可有什么凭据?”
门外沉默片刻,随后传来纸张展开的细微声响。
“在下带了一封信,是陆怀瑾陆先生托人转交的。老丈若认得他的字迹,不妨先看一眼。”
听见陆怀瑾的名字,马承义的神情稍稍松动,却仍然没有立即开门。
他与陆怀瑾相识多年,虽然后来往来渐少,却知道那人是沈怀安生前最信任的朋友之一。若真是陆怀瑾派来的人,倒不至于完全不能相信。
可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突然有人重新追查沈怀安的事情,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信从门缝里递进来。”马承义说道。
门外的人没有异议,将折好的信纸从门缝下缓缓推入。
马承义弯腰捡起,走到灯下仔细查看。
信上的字迹确实像陆怀瑾,内容也不复杂,只说沈家故人之女如今尚在人世,想重新查明父亲当年遇难的经过,请马承义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实相告。信末还特意提到,若有不愿当着外人说的话,可以另行写信,托可靠之人送回长安。
马承义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终于走回门边,慢慢抽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寻常青布袍,身边没有随从,手中只提着一只小包袱。见门开了,他先向马承义行了一礼,随后才说道:“深夜打扰,实在失礼。”
马承义没有立即让他进门,而是借着屋里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当真是陆先生派来的?”
“是。”程姓男子答道,“陆先生与武家旧人正在查访沈东家当年的商队,听说老丈仍在洛阳附近,便托在下前来问问。若老丈不愿说,在下也不会勉强。”
马承义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榻,另一侧堆着修车用的工具,桌上只有一盏油灯和几张泛黄的纸。程姓男子进门之后,先将包袱放在脚边,随后坐在马承义示意的位置上,没有急着开口。
马承义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自己也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马承义先问道:“沈家那孩子,如今当真还活着?”
“活着。”程姓男子点头,“只是眼下不方便亲自前来,所以才托人四处打听。”
马承义听完,低头望着手中的粗瓷碗,许久没有说话。
“活着便好。”他轻声说道,“沈东家若知道,想必也能安心些。”
程姓男子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替沈家叙旧,而是要弄清楚当年那支商队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见马承义神情如此复杂,他也不愿一开始便逼问,因此只是等着对方慢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马承义才说道:“你们如今想查什么?”
“沈东家当年遇难的经过。”程姓男子答道,“尤其是山洪发生的地点、同行之人,以及最初将消息带回沈家的人。”
马承义听到这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山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迟疑。
程姓男子看着他,没有立即追问。
马承义将碗放下,缓缓说道:“当年确实下过一场大雨,也确实有山路被冲毁。只是沈东家究竟是不是死在那场洪水里,我没有亲眼看见。”
程姓男子心中一动。
“老丈当年不是一直跟着商队么?”
“起初是。”马承义说道,“后来到了陕州附近,商队分成了两路。一部分人押着已经交割完的货物继续向西,另一部分人则要绕路去见一位客商。我当时跟着前一队,沈东家却留在了后面。”
“为何要分开?”
“沈东家说有一桩旧事要办,耽搁不了几日,让我们先走,等事情办妥便会追上来。”马承义想了想,又补充道,“他那时神情倒还平静,只是特意嘱咐我们,不必向沿途商人提起他的去向。”
程姓男子微微皱眉。
“他可曾说过要见什么人?”
“没有。”马承义摇头,“我当时也问过,他只说是一位故人,不是什么大买卖。”
“那后来呢?”
马承义沉默了片刻。
“后来我们在前头等了三日,没有等到沈东家,便派人回去寻找。谁知那几日山里接连下雨,原本可以通行的小路被水冲坏,派出去的人走了大半日,也没能找到他。”
“再后来呢?”
“又过了两日,有人带回消息,说山中一处谷地发了洪水,冲走了几辆车,还死了人。那人说沈东家可能就在其中,我们便又派人去找,可等赶到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程姓男子听完,缓缓问道:“带回消息的人是谁?”
马承义低头想了许久。
“是个临时跟队的脚夫,姓杜,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他原本不是沈东家的人,只是在陕州附近受雇替人赶车,后来不知怎么跟我们搭上了话。”
程姓男子将这些话记下,又问:“他亲眼看见沈东家被洪水冲走?”
马承义摇头。
“没有。”
“那他为何说沈东家可能遇难?”
“他说在出事的谷地附近见过沈东家的车马,又听人说有几名商人被洪水冲走,因此才猜测沈东家也在其中。”
程姓男子停下笔,抬头看着他。
“也就是说,当年并没有人亲眼看见沈东家遇难?”
马承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至少我没有见过。”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油灯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姓男子知道,这句话虽然不能证明沈怀安没有死于山洪,却已经足以动摇当年流传最广的说法。若最初的死讯只是根据车马和旁人传闻推断出来,那么沈怀安真正遇难的地点、经过,乃至是否与那场洪水直接有关,都需要重新查证。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继续问道:“老丈后来可曾亲自去过那处谷地?”
“去过。”马承义说道,“只是那时雨已经停了,谷地里到处都是泥沙和碎木,原本的路也看不清楚。我们找了两日,只找到几件破损的货物,还有一只车轮,至于沈东家本人,始终没有下落。”
“那些货物能够确认属于沈家的商队?”
“有几件可以。”马承义说道,“其中一匹布上还有沈家的货记,我亲手核对过,不会认错。”
程姓男子点头,将这件事单独记下。
他知道货物确实出现在谷地,说明沈家的车马至少曾经到过附近,却仍然不能证明沈怀安本人当时就在车上,更不能证明他已经遇难。
“那后来为何没有继续寻找?”
马承义苦笑。
“我们倒是想找,可山路毁了,雨后又容易塌方,附近村民都劝我们不要再进去。再加上商队还有许多货物要照看,耽搁得太久,大家便渐渐散了。后来沈家派人来问,我们只能将知道的事情如实告诉他们。”
他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些。
“只是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当年说得不够明白。”
程姓男子问:“为何?”
“因为沈家人问我,沈东家是不是死在山洪里,我当时说,大概是。”马承义缓缓说道,“那时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多想。可如今再回头看,我其实根本没有亲眼看见他遇难,只是因为找不到人,便跟着旁人一起认定他已经死了。”
程姓男子没有安慰他。
他知道马承义如今的愧疚并非全无道理,但在当年的情形下,山洪过后找不到人,又发现沈家的货物散落在谷地,旁人自然容易做出这样的判断。真正需要查清的,并不是马承义为何相信了这个说法,而是最初那些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老丈可还记得,当年那名姓杜的脚夫后来去了哪里?”
马承义摇头。
“不知道。他在商队停留的时间不长,事情发生之后便离开了,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程姓男子又问了几句,见实在没有更多线索,便将话题转向当年的货物。
马承义听完,起身从桌边取出那张泛黄的旧货单,慢慢展开。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抄件。”
程姓男子接过货单,仔细查看。
纸上记着几批织物、药材和香料,数量与韩伯安留下的行程簿大致相符,只是其中几处字迹被人涂改过,旁边还添了新的数字。
“这些地方为何改过?”
马承义看了一眼,说道:“因为后来清点货物时,发现有些东西与原先登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少了几件,也多了几件。”马承义说道,“少的是两包香料和一匹细绢,多的却是一只没有登记在册的小木箱。”
程姓男子心中微微一动。
“小木箱?”
“是。”马承义点头,“箱子不大,外面用麻绳捆着,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后来有人说那是沈东家临时带上的私人物件,不必算进商队货账,我便将它从清点记录里划掉了。”
程姓男子问:“那只箱子后来去了哪里?”
马承义摇头。
“不知道。我们在谷地里找到的破损货物中没有它,后来清点剩余车马时,也没有再见过。”
“你可还记得箱子的模样?”
马承义想了想。
“寻常木箱,外面没有什么特别装饰,倒是绳结打得很紧。我当时只看过一眼,便没有再留意。”
程姓男子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沈怀安当年保管的木匣细长,四角包铜,而马承义所说的却是一只用麻绳捆着的小木箱,两者未必是同一件东西。若因为一个“箱”字便将它们联系起来,反而容易误导后续调查。
“老丈可曾见过一只细长的铜角木匣?”他问。
马承义认真想了许久,最终摇头。
“没有。沈东家身边有时会带些私人物件,但我从未见过你说的那种匣子。”
程姓男子点头,将两种物件分别记下。
两人又谈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马承义才渐渐说完自己记得的事情。
程姓男子将记录整理妥当,准备起身告辞,马承义却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程姓男子回头。
马承义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慢慢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我这些年一直没有告诉旁人。”
程姓男子重新坐下。
“老丈请讲。”
马承义将纸展开,露出里面几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这是当年沈东家留给我的一张便条。”
程姓男子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几句寻常话,大意是商队暂时分行,若三日之内未能会合,便让马承义先押货西行,不必为了等候自己耽误交割。
便条末尾还有一句:“若有人问及旧客,只道未曾见过。”
程姓男子看完,抬头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马承义摇头。
“我当年也不明白。沈东家平日与人为善,很少刻意隐瞒行踪,我只当他是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要见什么客人,便没有多问。”
“那你为何一直留着?”
“因为后来他没有回来。”马承义轻声说道,“我想着这毕竟是他最后亲手交给我的东西,便一直收着。后来偶尔拿出来看,总觉得他当时似乎已经知道有人在找那位旧客。”
程姓男子将便条仔细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纸上的字迹与陆怀瑾保存的沈怀安旧信颇为相似,虽然不能仅凭肉眼完全确认,却至少不像是新近伪造的东西。
“这张便条,老丈可愿借我带回长安?”
马承义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可以。不过还请你们看完之后归还。”
“自然。”
程姓男子郑重收好便条,随后向马承义行礼告辞。
临走之前,马承义又问了一句:“沈家那孩子,如今过得可好?”
程姓男子停下脚步,答道:“有人照应,眼下平安。”
马承义听完,轻轻点头。
“那便好。若她日后真能查清沈东家的事情,还请替我告诉她,当年我们这些同行的人,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许多事情,连我们自己也没有弄明白。”
程姓男子应下,随后离开。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马承义才慢慢关上房门,重新坐回灯下。
他原以为自己说出这些事情之后,心里会轻松一些,可真正将当年的经过重新讲述一遍,反而让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他想起沈怀安当年离队时的模样。
那日天色阴沉,商队停在一处驿站外,沈怀安披着一件旧斗篷,正在检查车马。临走之前,他曾回头看了马承义一眼,笑着说:“老马,若我回来得迟了,你们便先走,不必等我。”
马承义当时还打趣,说沈东家做生意向来守时,怎么这回倒像要去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沈怀安听完,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今想来,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点疲惫。
可这些终究只是多年之后的回忆,马承义也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才将当年的寻常神情看得格外不同。
他轻轻叹了口气,吹熄油灯,屋里渐渐暗了下来。
三日之后,程姓男子回到长安,将马承义的口述记录、旧货单以及那张便条一并交给杨氏。
杨氏看完,神情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她将韩伯安的行程簿与马承义的货单放在一起,仔细核对其中的日期和货物数量,发现两份记录虽然出自不同之人,却能够在商队分行之前的行程上相互印证。
更重要的是,马承义的口述明确说明,当年并没有人亲眼看见沈怀安被山洪冲走,所谓死讯只是根据货物散落和人员失踪推断出来的。
这并不能证明沈怀安遭人谋害,却足以说明,沈家当年得到的消息并不完整。
杨氏将两份记录整理好,又取出陆怀瑾保存的旧信,逐一对照。
她发现沈怀安在出事前不久,曾经先后向不同的人提起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旧客,而在他失踪之后,又有人专门寻找铜角木匣。
这些事情单独看或许都有解释,可如今放在一起,便很难再将它们当作毫无关联的偶然。
她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将调查结果写成一封家书,送入宫中。
只是写到一半,她又停下了笔。
若将所有猜测一并告诉沈知闲,恐怕只会让那孩子更加不安;可若只写几句含糊的话,又无法让她真正了解父亲当年的处境。
杨氏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已经查证的事实写清楚,至于尚未得到证实的部分,则一律标明只是怀疑。
她在信末写道:“沈君当年之失踪,未见确证。山洪之说,或出众人推测,尚须访查。此事虽有疑处,然不可据此断言其死于**。”
写完之后,她将信重新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过分武断,才交给管事,嘱咐尽快送入宫中。
与此同时,陆怀瑾也在整理沈怀安留下的旧信。
他将几封书信按日期排列,发现沈怀安在出事前两个月里,曾经三次提到商路上的一名故人,却始终没有写明对方姓名。
其中一封信里还有一句话,说那人如今处境艰难,若能平安离开中原,或许便不会再有麻烦。
陆怀瑾看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当年那名西域人将木匣托付给沈怀安之后,是否真的已经离开?
若没有离开,他后来又去了哪里?
而沈怀安最后一次离队时所说的故人,会不会正是那名西域人?
陆怀瑾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若想查清沈怀安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恐怕还得从那名西域人的去向入手。
而此时的宫中,沈知闲正在整理许姑姑交代下来的旧册。
天气愈发寒冷,宫中各处都开始添置炭火,许多原本放在库房里的旧物也需要重新登记。沈知闲忙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后才得了片刻空闲。
她回到住处,见阿蛮正在替黑色藤花换一处避风的位置,便忍不住说道:“你如今倒比我还上心。”
阿蛮笑道:“姐姐天天念叨它,我若不替你看着,万一哪日冻坏了,你岂不是要心疼好几天?”
沈知闲听完,也笑了一下。
她走到花盆旁,仔细查看藤叶,发现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略有发黄,便想着是否该减少浇水。她虽然记得小说里这种植物未来可能具有特殊能力,却并不清楚它在灵气复苏之前的习性,因此只能像照料寻常花木一样,一点点摸索。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武照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
沈知闲见她神情认真,便知道又有新消息。
“阿娘查到什么了?”
武照没有立即回答,只将信递给她。
沈知闲接过,慢慢展开。
信中详细记载了马承义的口述,以及当年商队分行、山洪发生和沈怀安失踪的经过。沈知闲越往下读,神情便越发凝重,直到看到那句“未有人亲见沈君遇难”,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反复看了几遍,才缓缓抬起头。
“也就是说,当年没有人真正看见阿耶死在山洪里?”
武照点头。
“至少如今找到的这些人,都没有亲眼见过。”
沈知闲沉默许久。
她原本以为父亲已经死去多年,这一点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可如今突然得知,当年的死讯竟然没有直接目击者,心里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父亲还活着。
毕竟已经过去多年,若父亲真的平安脱险,却始终没有回家,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同样难以解释。
可至少,过去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定论的说法,如今已经出现了疑问。
“阿照。”她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武照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沈知闲低头望着信纸,缓缓说道:“若阿耶当年真的死于山洪,至少说明那是一场意外。可如今越查越觉得不对,我反而不知道该盼着什么。若他不是死于山洪,那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若他早已遇害,又是谁做的?”
武照沉默片刻,才说道:“如今还没有答案。我们能做的,便是继续查清楚,不必急着替自己选一个愿意相信的结果。”
沈知闲听完,轻轻点头。
她知道武照说得对。
如今最需要的不是希望,也不是怀疑,而是证据。
她将家书重新折好,放在案前,过了许久才说道:“我想请阿娘继续找当年那个姓杜的脚夫。”
武照点头。
“阿娘已经让人留意,只是那人当年便没有留下完整姓名,如今又过去这么多年,未必容易找到。”
“那便慢慢找。”沈知闲说道,“若实在找不到,也不必强求。至少如今我们知道,阿耶最后一次离队,是为了去见一位故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那位故人究竟是谁?
会不会就是托付木匣的西域人?
若真是如此,那么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商队,便很可能与那只木匣有关。
她将这些疑问记在纸上,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傍晚时分,武照离开之后,沈知闲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院中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起原身记忆里的父亲,想起他从外地带回来的稀奇种子,也想起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童年往事。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既然已经穿越到这个世界,便应该尽量过得轻松一些,不必事事争先,更不必主动卷入那些复杂的纷争。可如今父亲的旧事一点点浮出水面,她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是想躲便能躲开的。
若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安稳,她或许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只木匣、那封旧信,以及父亲当年未能说完的话,都让她无法再轻易置身事外。
她缓缓起身,走到花盆旁,轻轻碰了碰黑色藤花的叶片。
藤叶在指尖微微晃动,仍然只是寻常植物的模样,没有任何异常。
沈知闲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道:“阿耶,你当年到底想把什么留给我?”
屋里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檐角,带来几声轻微的响动。
而在长安城另一处宅院里,那名一直暗中追查沈家旧物的年长男子,也收到了新的消息。
有人告诉他,武府近日派人去了洛阳附近,似乎正在寻找当年与沈怀安同行的商队旧人。
年长男子听完,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他们已经查到马承义了?”
“是。”来人低声答道,“听说还带走了一些旧货单。”
年长男子沉默片刻,随后缓缓说道:“看来武家比我们想得更认真。”
“那要不要派人去找马承义?”
“不必。”年长男子摇头,“如今再去,只会让他更加警觉。况且当年的事情,他未必知道多少。”
他说完,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屋脊,心中却已经开始重新盘算。
沈怀安留下的木匣多年未见,陆怀瑾手中的钥匙如今又可能已经交到武家,若继续只盯着旧宅和商队,恐怕未必能够赶在对方之前找到东西。
想到这里,他忽然问道:“沈家那位女儿,如今当真在宫中?”
来人点头。
“已经查实。”
年长男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便先查清她与武家究竟是什么关系。至于宫里,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来人应下,转身离开。
年长男子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作。
他原本以为,沈怀安死去多年,那只木匣的下落便只能从旧宅和旧人身上寻找,却没想到,如今真正可能掌握线索的,竟然是一个已经入宫的年轻女子。
而他并不知道,沈知闲此时也正在一点点接近父亲当年留下的秘密。
只是双方都尚未找到那只木匣,更不知道它究竟藏在何处。
长安与洛阳之间,几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正随着旧人的出现而逐渐交汇。
一场沉寂多年的往事,也终于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故人旧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