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04章

“分家?!”刘端几乎是怪叫起来。

他这反应也属人之常情,毕竟按着唐律,父母在,子孙是无权别籍异财的,像他这样由自己提的,真计较起来,可以算作不孝。

不孝者,按律徒刑三年。

所以陈时清主动提分家,在刘端眼里,简直与疯了无异,就连白氏也向陈时清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不过律法归律法,这些礼教章程大多是数针对世家大族,像他们是商贾,就没那么深的讲究。

开在他家铺子旁的那家布坊,家里头子嗣众多,就有幼子主动提出想要一笔本钱,分家出去另起炉灶的例子。

于是陈时清对着刘端略欠了欠身,解释道:“儿子大了,且身子孱弱,总待在后宅内院里也不好。这些年,儿子住的也不安生,加之今日又闹出了这样大的事——官银也丢了、母亲留给我的钱也丢了,总是乱糟糟的,对养病不利。儿子体弱,想多过两年安稳日子。分家后,陈家的事儿我不管、钱我也不要,几家铺子如何也与我无干。从此咱们一别两宽,父亲也省心,我也能好生养病。”

他顿了顿,高热渗出的汗已经浸湿了脊背:“记着……外祖母在毕原上给我娘留了处庄子,若父亲同意,我想讨了这庄子,去外面别居。”

听他提毕原上的庄子,白氏面色微变,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刘端沉默许久,没应。

陈时清看他不接话,便继续道:“自然了,父亲也可以选择不同意,我们就继续这样耗着。父亲甚至可以把我今日所言一一记录下来,连同在座人证,去官府告我一状不孝,再判我关个三年五载的。但香方呢——”他轻咳两声,面露狡黠,“我便……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刘端寒了脸:“你威胁我?”

“儿子不敢,不过今日之事究竟如何,父亲一定要我挑开了、说个明白么?”

他目光锐利,微风拂过那散乱在脑后的发丝,露出昳丽的脸,倒有些像当年初见时的陈氏。

刘端有些不敢直视,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

“自然了,府内的大小事宜,夫人可以一手遮天,那府外呢?你们保证家里就不会来人?你们保证推事府那些大人们就不会听着任何消息?明堂才烧了一场大火,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若来往商户们知道父亲搅进朝堂里,还敢与你们继续来往生意么?”

他这些话掷地有声,连珠炮似得打得刘端和白氏两个冷汗涔涔。

默然许久,刘端才起身,他背着手、仰头看着这鸾凤阁内唯一没换的旧匾,终于长出一口气,道:“罢了。”

他没当场答应,却也没再继续追究,只冲门口拦路的家仆道:“二少爷乏了,送他回去休息吧。”

得了这话,禾安忙扶了陈时清往外走,他家少爷掌心里热汗直冒、几乎把大半个身子靠到他身上,后背更是凉透了,摸上去触手生寒。

而等陈时清主仆两个走远,刘端才慢吞吞走回到桌边坐下。

白氏也跟着磨蹭到桌边,想倒茶,手伸到一半又踟蹰起来,最后妇人猛然起身朝他拜下:“老爷,这回是我没想周全。”

她一个商贾之家的深宅妇人,与官场上的人无甚来往,根本想不到官银和一般银子有差。

而陈氏留下来那几口箱子,她不过见财起意,瞧着好看且实用,就留下来放了银子,哪曾想、竟会着了里头香的道儿。

两条计策全落空,更让陈时清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瞧着跪在面前的妻子,刘端心中虽有不平,却终归没把这股怨愤发泄在她的身上。

他与白氏是少年夫妻,后来他进京赶考,屡试不第。花光盘缠、走投无路之际,偶然在这长安城内,遇着了陈氏招赘。

见过陈氏商铺的富贵,再加上知道陈家仅剩下那一个独女,刘端便起了想取这一套富贵的心。

他瞒下自己早已娶亲的身份,甚至隐瞒了白氏给他生下的儿子,一心扑到陈小姐身边,处处周全小心、殷勤侍奉,总算挤走其他人、成功入赘。

他一直小心谨慎、谦和守礼,待岳父母更是十分仔细。后来某次老两口出海贩香料,却意外葬身在海上,他才开始有胆子,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接回来,假称为是大哥的孩子,充作“引子”用的养子。

……

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他和白氏相扶相携,隐忍多年才换来的。想来白氏也只是想帮他,是他们低估了那孩子。

当真是会叫的狗不咬人,陈时清这么多年病歪歪又不声不响的,哪会想到他能做今天这一出?

不仅继承了他娘亲对香料的天赋,甚至还晓得外头官银的模样,当真是——大意了。

不过那孩子有句话说得很对,他如今十六了,这么些年,他们也耗够了。与其这么干熬着等时间,还要随时担心外头人知晓了内宅里头的事儿,倒不如一气断个干净。

“夫人先起来吧。”刘端伸手将她扶起。

而白氏不愧是与他多年夫妻,只听他话音儿,就知道了他的心思:“老爷预备……答应他分家?”

刘端点点头:“多这么个外人在家里,到底行事不便。他愿意走也罢,何况你不说那庄子已经荒废,他要去就让他去,我们也没损失什么。”

白氏这些年管家已有了经验,不再像初来长安时那样手足无措,但头两年,她刚接手陈府时,还是遇上了不少麻烦:

她不懂香料,对这里的生意也不熟悉。加上那时候陈小姐去世时留下来不少人手,很多管事瞧她不上,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为了站稳脚跟,白氏无法,只能悄悄变卖了一些庄上的东西来维持。因此,许多陈家原本的庄子早已荒废或者转了手。

陈时清提的那处庄子倒还在,远在毕原,距长安有四十多里,来回一趟收租十分不便,且又有陈时清外祖母的一层缘故,白氏便最早盯上它。

这么多年下来,庄里头的东西都空了,就剩个空房子和两亩薄田。

那地方远离京畿、穷乡僻壤,给出去倒也无妨,但白氏还是忍不住压下眉心,忧虑道:“可这孩子大了,又能记这样多香方,老爷不怕分家后他出去做大,将来给我们带来什么隐患么?”

这个,刘端自然也想过,但陈家早已败落,旁支分散各地,长安附近没什么能支持陈时清的。且他虽在制香上有天赋,但香盛一事向来讲资源、讲关系,更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便如他刚才提到的“裛衣香”,其中那味艾纳香就需从胡商手中购得,而胡商大多聚集在长安西市,一般人想买到这种香料并不容易。

便是有香料、有帮工,许多贫家根本买不起这样的香方。香盛,到底还是富贵人家兴的玩意儿。

陈时清去毕原那样的地方,没市场、没客源,甚至连原料都没有,如何能做得大?

刘端将自己这番念与白氏说了,白氏想想也是,就预备起身伺候丈夫更衣,刘端却又开口嘱咐道:

“姐儿的那几口箱子你也别用了。”

白氏绞在手中的帕子紧了紧,最终还是点头,温声:“是,妾知道了,这就给东西腾出来,挪旁的地方好生收着。”

一场闹剧,开始得快也结束得快。

陈时清回屋后踏实睡了一觉,次日清晨,便见刘端派了管事并几个香师傅、带了笔墨来。

白氏身边的管事不好相与,禾安在他手上吃过不少暗亏,见人来了,他原本站在门边戒备,却被陈时清走过来、拍了肩膀:

“去管他们要一笼金乳酥。”

金乳酥是长安名点,用乳饼做底料、裹上桂花蜜和豆沙馅儿上屉蒸,一笼只得一个,蒸得了开口松软金黄、奶香馥郁,上品的还能入宫宴。

禾安瞪大眼睛,陈时清却笑着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后,小孩眉开眼笑,当即叉腰给那管事递话。

昨日还趾高气昂、对禾安吹胡子瞪眼的管事听了这要求,眼中虽有不服,却还是不敢得罪此刻的陈时清,无奈,只得吩咐人去弄来。

得了这份吃金乳酥,陈时清跟禾安两个分着吃了顿饱饭,才愿意提笔在案上写香方——

刘端不全信他,请了铺子里几个德高望重的师傅过来,一方即成,还得他们审。

做香盛的,多半有些桀骜孤高,这些陈时清早在现代领教过,不过看那几个师傅脸上的倨傲神情逐渐转喜,他便知——他们没见过这些。

原主身子底子差,其实根本记不得什么香谱。但他不同,他在当代学了这许多年,能成华国第一香盛师也不是浪得虚名。那些古方,在他学艺这十余年里,早就谙熟于心,且他还能将宋、明、清三代的一些香方直接默下来、稍改一两个糊弄上去。

应付陈家这几个师傅,简直绰绰有余。

而管事去回话后,刘端也吩咐下来,让他们不必再死盯着人,有什么需求都尽量满足。

因而陈时清便借着这点由头,从管事处讨来几副药,吃了饱饭后,又将那管事和几个香师傅逐到院里,只留下禾安一人。

看他写了一会儿,禾安忍不住小声问:“少爷,你……真要分家呀?”

陈时清搁笔,刮了下他鼻尖:“怎么,怕跟着我出去要饭?”

“哪有?!”禾安忙摆手,“您怎么可能去要饭?不过就算是要饭,我也要跟着您!”

陈时清被逗乐,没说什么,揉揉手腕,又重新起了张新方。

禾安垂下眼,见他腕骨凸起,瘦削的肩膀几乎撑不起这件旧衣,鼻子一皱,眼眶又红了:

“可您才是陈家唯一名正言顺的公子,您、您就甘心将这偌大一份家业拱手相让啊?他们这不是鸠、鸠、鸠……”

听他在那儿啾啾半天,陈时清忍不住:“鸠占鹊巢。”

小孩拍拍手:“对,就这个词!他们好不要脸,也不知外头的人怎么愿意跟这样的做生意。”

刘端短视、白氏心思狠毒,这二人没什么见识。那便宜大哥他没怎么见过,原主记忆里也只有个模糊的影儿,不过只看这小儿子刘明睿,便也知一二了。

这样一家人,守着陈氏几张方子,终归是做不大的,甚至还可能因为他们妄图攀附权贵的心思,惹来杀身之祸。

不过这些道理陈时清与小孩也说不清,只摸摸禾安脑袋:“没事,‘陈氏’不是一所房子,他们爱守就叫他们守着吧。我会叫他们明白的,有我在的地方,才是陈家。”

禾安何曾听过这样的话,瞧陈时清的眼神都变了,他重重点了点头:“嗯!我信少爷。”

几日后,写得一摞方子。

陈时清却不愿意直接递给外头的管事,只让他去请刘端、白氏两个来。

刘端来时沉着脸,只当陈时清临时改了主意,而白氏却站出来、想唱个白脸:

“清儿是……还有什么需要么?”

“还是夫人知我,”陈时清笑盈盈,“我给父亲写下这许多香方,父亲应我的地契、分书、过所,却不知……现在何处?”

分家按律当写下分书,清算府上的银两、土地、奴仆和店铺,若有债务的,还需分清内外债,以及分家时需不需相应承担责任。将这些都写清后,得誊抄两份递到官府申牒,公验无误后,才签字、盖章,登记造册后,再去申领一份过所,这才算是分家完成。

白氏僵了僵,她本来是出来转圜的,没想到陈时清竟真有要求。她僵了僵,嗔了句:“你这孩子。”

转头,夫妻二人交换眼神后后,白氏才理了理鬓边碎发:“自然是在准备了。”

听她这么说,陈时清便知道两人根本没准备,便点点头道:“也是,这府上的铺子众多,想必父亲和夫人需要一番清点。只是我也说过,陈府以后的钱银我都不要,我只想要外祖在毕原上的庄子,还有——”

他笑起来,目光灼灼望向白氏:“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白氏尖叫。

陈时清挑挑眉,故作无辜:“是啊,前儿夫人的嬷嬷才从我房中寻出的,上头还沾了裛衣香,夫人莫不是忘了?”

白氏脸色煞白,她没想到自己做一场局,竟还要搭进去五百两私房钱。

她含泪看向丈夫,却发现刘端半点没为她出头的意思,只能恨恨咬牙道:“好……我们去准备。”

陈时清点点头,不能将这两恶人逼太狠了,先给一棒子,接下来便是要塞一颗甜枣,遂道:“那好,我再想想,看看能不能再记起来什么旁的。”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并没有想,只拉着禾安两个在屋内休息、收拾东西。

又拖了半日,到第二日清晨,刘端和白氏两个才将所有东西备齐。

这回,怕陈时清再提要求,白氏干脆连那十八口香樟木的箱子都一应搬了来,并咬牙让身边嬷嬷送上五百两银子。

陈时清没着急接,先接过地契、分书,检查上头确实盖有官府的印鉴,最后再看那过所。

这过所是由官府签发的行旅、出入关津的凭证,凡是旅居、迁徙的,都要往衙门去申领这份文牒。到目的地后,更要立时往当地报到,验明正身、登记入册才算合法,否则,就会被算作逃人充军。

过所上要写明姓名、年龄、籍贯,出行目的、同行人员、携带奴婢和牲畜等,还得有各级衙门签章。若是迁居,便还得找保人作保。

他要彻底与陈府划清界限,自然不希望这两口子再在这上头做什么文章。

细细检查过没问题后,陈时清才抬头看向白氏:“夫人客气了,我就带禾安一个小厮,带上这许多贵重箱子极易遭强人惦记,这些箱子这些年也是夫人照料的,不若就请夫人继续收着,我只要银两和文书。”

白氏:“……”

“禾安,”陈时清将银子递过去,“收好,再去外头雇辆车,要结实朴素的,车夫挑老实些的。”

禾安应声明白,白氏却还是犹自撑着一口气:“……如何需雇车?从府上给你们派就是了。”

陈时清摇头,晃晃手中的分书:“夫人说的哪里话?今日拿着这文书,我便与夫人是两家人,自不好再占夫人便宜,车我会自己雇。”

白氏绞紧帕子,说不出话。

而刘端等几个师傅查过那几份香方后,才堆起笑脸道:“这么就急着走?倒不如为父叫你大哥哥和弟弟来,一道儿给你送行。”

“那便不麻烦了,”陈时清再辞,面色淡淡,“此去毕原路远,我不想赶夜路。”

刘端见他这般,也恼了,只觉他是不识好歹,便恨恨道:“出这道门后,你死外边儿也和我陈府没半点关系!”

陈时清不卑不亢,弯腰拱手:“是,陈老爷,后会无期——”

刘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和白氏两个,眼睁睁看着陈时清搬了简单的行李上车,带着禾安远走。

直到马车消失在金光门巨大的阴影里,白氏忽然软了身子,一下倒入刘端怀里:“老爷,姐儿的死,不会叫他察觉出来什么了吧?”

刘端本就黢黑的脸色,一听这话更是变得黑如锅底,他稳稳扶住妻子、沉下声:“不会,他那时才多大,怎能知晓?你别自己吓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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