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
禾安没明白,只劝道:“少爷,汤药伤胃,您这儿还没吃饭呢,先得垫垫再吃。”
陈时清点他脑门:“我要的是药材,不是要喝药,你去取来给我瞧瞧。”
哦,不是要吃药。
禾安稍松了口气,哒哒跑向马车,将他收好在箱中的几包药材各取出来一包。而陈时清也没让他来回跑,紧跟在他后面也回到了马车边。
现下陈时清吃的方子是民间常用的小青龙汤,他落水后一直咳嗽,这方子最治寒饮内停,因此,药包里头有麻黄、桂枝、干姜、半夏……
而禾安最后购的那什么屠苏酒、苏姜茶方,还需用到丁香、薄荷和石菖蒲,最重要是这两样里头都有艾叶。
陈时清取了艾叶、川芎、薄荷和石菖蒲,又带着禾安往路边择了一些芸香。他一面将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一面命禾安取出来一截绢布,铺在上头简单裹了,做成个香包模样。
“诶?”禾安这才恍然:“您这是……?”
陈时清笑,晃晃那个小香包,只道:“我去瞧瞧,凭这个,能不能混口饭吃。”
他走过去,并未与那姑娘或她的仆役们说话,只又招呼了店老板,简单说明来意后,就将那香包塞给了他。
老板没见过这个,只觉一个绢布包裹才入手,鼻尖就闯入一股辛甜清凉的味道,闻着倒蛮好闻,但说这东西能趋避椿象……
他有些怀疑,但眼前这小公子是到底是好心,面上还是拱了拱手先谢过。
陈时清瞧出来他并不十分相信,便道:“您只将这东西放到有虫的屋内,再派伙计前后守着,不消一炷香,您的困难肯定能迎刃而解。”
老板将信将疑,可眼下也实在没别的办法,观瞧这小公子神态自信,他便死马当活马医,转身拿着香包、叫上伙计去了二楼。
而陈时清也并未在店门口逗留,只冲那一直在远处盯着他的妇人笑笑,然后就毫不留念地转身回到车边——
其实刚才蹲下去摘择芸香时,他就感到胸口有些钝痛,当时他没当回事,只当是饿久了。
这会儿走了个来回,这种钝痛感却更明显,像有道无形的线、裹着一堆钢针深深埋在他胸腹处,稍微深吸一口气,都能被刺得冷汗直流。
见他回来,禾安忙迎上前:“少爷,你怎么就把香包给他了?这要给他抄了方子去可怎么办?”
一道驱虫方子罢了,陈时清好笑,端午时各户人家做香包,用料还都公开的呢。
“香方要有用才行,藏着掖着护着,最后是没外泄,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饿死了,不是更可惜?”
禾安唔了一声,只微微抿了抿嘴——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少爷也不用这样劳心伤神。
他二人这儿说着,车夫也没闲着,他到底来往咸阳道多年,有些相熟关系,绕出去走了一遭,换得两个胡饼回来。
是那种抹香油、撒盐的素饼,倒不是长安城里、夹了肉、加上酥油的“古楼子”。
“二位,实在对不住,先吃些垫垫肚子。”
禾安伸手要接,陈时清却拉住他只要了一个,接过来就掰成两半,递给禾安一大半后,他才冲那车夫笑:“谢谢大叔,您也吃。”
车夫愣住,完全没想过客人会跟他分享。
倒是禾安先回神,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主动去车前拿来水囊:“嘿嘿,一起吃!”
三人正吃着,前头店老板却急急朝这边来,足下生风、像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他眼中带着狂喜,脸也涨个通红。
而在他身后,跟在红衣姑娘身边的妇人也款步而来,两人一见陈时清,脸上都立刻现了笑容,尤其是那店老板,几乎要给他跪下了:
“公子真神了!那香包一放上去,藏着的虫子竟全都被熏出来了,伙计一抓一个准,您、您真是小店的大恩人!”
说着,他正了正神情,深深对着陈时清拜下,而那妇人也跟着福了一礼,自报了家门:“老身是长乐县主的乳母,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公子替我们周全。”
长乐……县主?
陈时清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虽习香盛,熟悉些历史,但在唐代他只听过一个长乐公主——那是唐太宗和长孙皇后的嫡女,却从未听过有什么县主。
不过见那妇人也并不打算再多说,他便笑着拱手还礼:“陈时清。”
“陈……?”妇人若有所思,点点头后,忽然意味深长地道:“长安、陈府?”
陈时清没点头也没应,只笑,而那妇人也了然地再还礼,没在说什么,就转身回到自家车队里。
抓着椿象,红衣姑娘自然也答应入住,那长长车队附近的仆役也开始往下卸东西。
老板长舒一口气后,亲自引了陈时清他们进店,坐了靠窗的一个雅座。在得知陈时清他们本来只是打算吃顿饭就赶路后,老板忙劝:
“耽搁这么一会儿,几位就要天黑赶路了,去到下一家还不知还有没有房间,不若就留在我们这吃住一晚,明个儿一大早再走?”
说完,他又挠挠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车夫,才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您……”
“店家有话不妨直说。”
“我这店开在这儿十多年了,不、不是要多套公子钱财,”老板低着头,“我、我就是……”
陈时清明白了,老板怕他误会,以为他刚才的提议是想多赚钱的延揽。
“不会,大叔这一路对我们很照顾,他信您这店,还说你家饭菜香,我相信他的眼光。”
说着,他推推禾安,要小家伙跟着老板去登记、办入住,也顺手给车夫也定了间屋子。
车夫受宠若惊,坐都坐不住,直接从长凳上跳起来摆手:“别别别,不用,我那边凑合一夜就成!”
他们这种赁马车、卖力气的活儿,赚的都是血汗钱,虽说都是马拉车,但养马、养车都要钱。出来要是有过夜的,大多都是挤在马厩里或者在邸店专供小厮的通铺里对付。
“不要大叔你钱!”禾安调皮地冲他挤挤眼,“再说你休息好了,车才驾得好,我跟少爷才安全不是?”
车夫有些忸怩,但推拒了一会儿拗不过,便也只能应了。而老板觉着陈时清待他有大恩,午间这道饭着意添了许多,每样菜的分量都很足。
原主在陈府大抵是没吃上过一顿好饭,陈时清也当真是饿了,觉着都挺好吃。
不过到底身体底子弱,他也不敢多食,剩下大半都填进了禾安和车夫的肚子里。
车夫是干力气活,吃多些倒无妨,只憨憨笑着再谢了陈时清。禾安倒是撑了个肚子圆滚滚,瘫坐在榻上,抱着肚皮直叹气。
而没了闹事的姑娘,邸店里很快又挤满了来往的客商,老板看着宾客盈门,又忍不住给陈时清他们送了一壶清茶并一些糕点。
可老板送完刚转身,那便妇人一个没看住,穿红衣的小县主便直掀了竹帘蹿过来,一屁股坐到他们桌前。
都说唐时民风开放,但陈时清也被她吓了一跳。
长乐县主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般直勾勾盯着陈时清看,便是陈时清也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香包是你做的?”
陈时清点头。
“为什么做呀?”长乐县主拄着双腮,“你是想要什么奖赏吗?还是……看中了我的美貌?”
陈时清:“……”
“或者,是我的家世?你想攀附点什么?”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却实在不礼貌,跟在后头过来的妇人面上大窘,又不敢开口训斥,只能抱歉地看向陈时清:“县主自小在外头养着,没甚么规矩,陈公子勿怪。”
长乐县主根本不在乎乳母说什么,只巴巴看着陈时清,等他的答案。
陈时清被盯得实在无奈,只能道:“县主误会了,在下并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您一直拦在店前,我赶路而来实在是饿,这才生了这个法子。”
“啊……?”听他这样讲,小姑娘明显很失望,嘟起了嘴,“这怎么跟话本里不一样?”
陈时清眨眨眼。
小姑娘却猛然一拍桌子,站起身道:“要不这样,你带我逃婚吧!”
陈时清:???
“我看话本里都这样讲的,说在成亲路上会遇着自己的命定之人,他会从天而降、带我江湖快意,从此做一对亡命天涯的神仙眷侣。”
她这话天马行空,便是那妇人都忍不住以巾帕掩面偷乐,而陈时清更是被逗乐,忍不住闷声笑起来。
可他这不笑还好,一笑,猛地牵到胸口,那股莫名的钝痛又传来,让他突然咳喘起来。
禾安见他这样咳,着急给他倒了一盏茶,可那茶是新上的,陈时清被烫着,又不慎呛了一下,便咳得更厉害。
“阿喂,不用这样吧?”长乐县主后退一步。
陈时清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却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哇——!!”小姑娘怪叫,连连后退,“你你不想带我逃婚,就算了,这怎么、怎么还呕血了?”
附近几个商人也被吓了一跳,老板也被惊动,过来看见陈时清呕血,更被吓僵在原处。
禾安也吓坏了,白了脸扑过去,一面给陈时清擦脸上的血迹,一面冲那老板吼:“大夫!有没有大夫!快请大夫!”
陈时清摆摆手,想劝禾安说没事儿。
虽然呕了血,身上反而感觉舒服多了,但偏偏喉咙里叫淤血堵着,半天也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只能瞧着他们乱做一团。
而后,陈时清就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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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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