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07章

再醒来,陈时清发现自己已被挪到了邸店二楼的房间内。禾安守在床前,一对上他的视线,小孩便陡然红了眼:“少爷,你吓死我了!”

轻咳一声、撑着床沿想起来,禾安忙上前扶他,并抽过两个软枕来垫到他身后。

这么动了一遭,陈时清才觉着身上轻了不少,原本深埋在胸腹处的那股钝痛也去了大半。

只是……

他记着他失去意识前,他们是在一楼雅间里头用饭,算算时辰,也到正午了,怎么观瞧现下窗口透进来的光、竟还这样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禾安皱皱鼻子,“少爷你都睡整整一天了!现在是第二日的辰时。”

说完,他取水来请陈时清漱口,摆弄完后,又端来一碟子点心和小盏的牛乳:“少爷先吃些垫着,我去给你拿药。”

药?

陈时清接过那碟点心,是普通的蒸米糕,中间添了一线红糖,外头涂了一层蜜。

就着牛乳,陈时清小口小口嚼了,转头看禾安,发现屋内不知何时还多了个小泥炉,炉上隔水温着一只小盅。

禾安端着小盅走过来,见陈时清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才长叹一口气,将昨日种种道来:

“您这一咯血昏过去,可给大家吓坏了。县主刚开始还生了误会,以为是老板在饭菜里下毒暗害。慌得老板跪下叩首,闹了好一大通。”

这倒……像是那姑娘的作风。

“最后还是县主身边的乳母出来发话,才止了这场闹剧,少爷你也是运气好,县主那边有府医,不然再去请大夫什么的,真是要耽搁了。”

想到昨日,禾安至今心有余悸,他换下来陈时清手里的碟子,将那一小盅药塞到他掌中:

“少爷先喝药吧。”

陈时清点点头,可捧着瓷盅喝了一口,却发现坐在一旁的禾安在出神——小孩目光发直,也不知道看向何处,两道浓黑的小眉毛深深蹙在一起。

愁什么呢?

陈时清瞧着好笑,便起了逗弄心思:“所以我这是——要死了?”

“呸呸呸!”禾安跳起来,“少爷说什么呢!”

“那是为什么?”陈时清不信好好的人会突然咳血,更从没在自家小厮脸上瞧见这样一副“而今才识愁滋味”的苦大仇深。

禾安看他一眼,眸色很复杂,瞧着不仅是发愁,还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悲悯?

陈时清被这小家伙看得浑身发毛,也不再逗他了,只认真问道:“到底怎么了?”

“府医说,您这是……”禾安斟酌了一会儿,却还是找不到什么好词儿,只能坦白,“中了慢毒。”

“慢毒?!”

“昂,”禾安不敢看陈时清了,只低头小声道:“那府医过来切脉,开始只说您脉象躁沉、毒伏血瘀,这回吐血虽然看着凶险,但也不是什么坏事,也算是把积聚堵塞在胸肺处的瘀血去了。”

陈时清眨眨眼,这听来不是算好事么?

“本来他都去写药方了,可听那位乳母提了一嘴,说那香包是您配的,府医却猛然回神,追问您……您是不是常年熏香。”

禾安当时被吓了一跳,且那大夫的脸色也不算好,便点点头如实说了——陈府是香盛世家,家里各处都习惯点香。便是他们下人住的院子里,都会放些简单的香片,或者是新鲜采摘来的香叶和花草。

“那便是了,”府医皱眉看向禾安,“你家公子这看起来已经很久了,把家里的香都停了,里头怕不是着人添了什么东西……或者,买着什么次料。再往下,脉象若是浮空,就是伤及根本、真元枯竭,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

到底是跟在贵人身边的,府医这话说得周全。他与陈时清他们萍水相逢,不好断“别人家里”的案子,便干脆说大抵是“次货”。

从前陈府遇到过,铺子进了些香料,结果送货的伙计暗中偷梁换柱,用铅粉替换了香粉,还闹了好大一场官司——似乎是白氏刚管家的时候。

府医不知、外人不明,禾安却是清楚其中就里的,也因此看着陈时清心下分外酸涩:

他家少爷自小没了亲娘,陈老爷又是那个样子,平白遭白氏磋磨不说,怎么还有中毒……

这下,陈时清也明白了。

难怪当时在屋内默写那些香方时,他脑海里总闪过一些原主小时候的记忆:当时原主才七八岁大,似乎很不喜欢白氏在他房中点的香,三番五次拒绝掐灭后,还为此闹了一场。

刘端嫌原主不懂事,不懂养母艰难,白氏在旁偷偷抹泪,后面似乎就歇了给他送熏香的心思。

所以……明面上的熏香不成,便换成了其他东西?比如衣柜里的香包,或者干脆熏在衣裳上?

观瞧陈时清脸色,禾安便知道他也明白了,小孩抽了抽鼻子,轻轻用手拢住陈时清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能用这样的动作向陈时清表达自己的心思。

“那……能瞧出来是什么毒么?”陈时清的嗓音有些哑。

禾安摇头:“他说他行医多年,没见过这样的,说若我们真是怀疑,还得请杏林国手看看。”

“那,可需吃些什么药?”

“让您静心温养就行。”

说完,禾安又觉着自己说了句废话,便干咳一声站起来又端回来一小盏茶。

远远闻着味道,陈时清便知里头是上好的参片:“哪来的?”

“县主给的。”

陈时清眨眨眼。

“说来也巧,县主的夫家也在毕原,在进贤乡,和我们要去的柳泉村在同一个方向。本来县主想跟我们同行的,不过看少爷你一直昏着不醒,他们怕耽搁了吉时,今天一早就启程了。县主还说,以后有事儿可以去找她。”

想到昨日她那刁蛮的样子,陈时清摇摇头,找过去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呢。

不过按着唐代皇室分封的旧例,亲王之女才会被称为县主,可……如果陈时清没记错的话,现下这些李唐的皇子和亲王,可没什么好日子。

不知这长乐县主,到底是哪位亲王的女儿。

“那,大叔怎么说,我们今日还能启程么?”陈时清问。

“大叔见您病着,一直没提,我去请他过来!”

等禾安将人找来后,那车夫也是眼含心疼,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几分:“公子身子弱,不再歇歇?”

陈时清摇头,坚持能走的话今日就走。

车夫也是要讨生活过日子的,不能让人白陪着他们困在这儿,误时又误工。

车夫本来还想劝两句,房门这时候却被敲响了,禾安过去开门后,发现是那店老板。

站在门口踟蹰片刻后,老板才上前:“我瞧着您这小厮进进出出,料想是公子醒了,这便上来瞧瞧,公子您……身子好些了吧?”

想到在陈府,那两人空有父母之名,却见他浑身湿透、发着高热都不闻不问,甚至连个大夫都不请。而这邸店中,大家都不过萍水相逢,却愿对他生出许多关心。

陈子清垂眸,掩去眸底情绪后,才笑道:“好多了,多谢您。”

而老板瞧见车夫在这,也劝陈时清不要着急走,“您这病得凶险,别赶路又加重了。”

可陈时清实在坚持,老板无法,只得再三嘱咐那车夫,路上行慢些、走稳些,别走小路,一定妥帖给人送到地方。

而就在陈时清一行人搬了东西上车后,老板又着急追出来,将一吊腌好的熏肉,塞到禾安手里。

“您待小店有大恩,我们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拙荆自己熏的,能放些时候,您带上吧。”

实在推不过,陈时清只好点头让禾安接了。然后想了想,又请大叔停车,他俯身、在老板耳畔细细说了两句。

老板听完后,眼睛立刻瞪大了,想说什么又被陈时清拦下,陈时清只冲他坚定点点头,然后便挥手作别。

等车行出邸店范围,车夫才问道:“公子与他还有吩咐?”

陈时清笑而不语,倒是禾安拍拍手:“少爷是将那香包的方子与老板说了,怕他不敢用,才要临行嘱咐,让他放心,以后这店里便再也不会闹虫。”

“那真是好事一件,”车夫看着前头官道两边初绽的春花,也笑:“公子善心,将来会有好报。”

从邸店出来,往前二十里,就是官驿。

在官驿里又宿了一夜后,次日清晨,时间充裕,车夫便带他们驾车,慢慢走官道,来到了柳泉村。

毕原在长安西郊,柳泉村又正好在青华山下,因长安百姓爱植柳,而村中又恰好有一眼天然泉眼而得名。

早些年还没建神都时,这里曾是通往西域的要道,朝廷还专门设过个柳泉驿。只是后来神都建成,各路改道,这驿站也便废弃了。村庄不算很大,但田连阡陌、屋瓦连片,远远看着倒是安乐。

只是他们来的不巧,村上正在赶集。

连接官道的那条村主干路上,两旁都摆满了各式摊位,大石头架起来一块木板,就在上头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叫卖。百姓穿梭其间,吆喝声不绝于耳。

车夫试了试,人太多,车子一时无法通过,去问那些村人,说柳泉村大集,都是每月初三赶。

本来陈时清他们能错过的,但路上因着呕血耽搁了,这便不巧撞上。

陈时清不忍再误车夫的事儿,便要禾安把东西卸下来,与他结银子、要车夫赶紧回去:“趁现在天还早,您这一路走得快,还能赶得上城门下钥。”

车夫瞧着他二人都是半大孩子,实在不放心,想留下来陪着他们等。陈时清只得扬言要给他加银子,车夫才罢,冲他拜了一拜,才驾车缓缓离去。

禾安看着地上的箱子和行囊,知道两人没法端抬,便给陈时清扶到村口人多处的一株柳树下,请他看着行李,他自去村中借个扁担来挑。

而陈时清刚坐下不久,就听得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尖声叫骂:

“你这粉根本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哎你们大家伙儿来评评理,谁家英粉抹在脸上似泥浆的?!这不是次货怎地?退钱!恁娘的,退我的二十文钱!”

英粉?

陈时清循声望去,远远瞧见在那集市中间,两个妇人攀扯在一起,开口叫嚷这个,鬓边还簪着牡丹,大抵是个新妇。

见有人吵嚷,周围村人便也渐渐放下了手中的货,一个个围过去瞧起来热闹。

被那新妇扯住的,是个挎着竹筐、身着赭石色粗麻短襦、头上挽了高椎髻的妇人,她扶了扶脑后的木簪,慢腾腾开口道:

“我说柳家媳妇,饭可以乱吃、话倒不可以乱讲哦,我这英粉,用得可是上好的梁米,又浸又磨,经了不知多少工序、筛洗淘澄了多少遍,怎会糊弄你?且你问问附近的姑娘、媳妇儿,我在这儿卖脂粉多少年了,哪回用过次货?”

前儿那个媳妇被她说得急了,扯住她:“你少骗人!你就是欺俺是新人来,怎地昨日乡上大宴、那新嫁娘脸上抹的就那样好瞧?!”

“姐……那新娘子几岁?十一岁!那可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便是不抹粉也好看,您这……”她上下打量对面的妇人一番,嘴里啧啧两声,“怎么,想平白想诓我粉来?”

陈时清远看过去,柳家那媳妇看着……年龄倒是大些,不似寻常唐代女子十一二岁初嫁的模样。

被戳中痛脚,那媳妇也急得口不择言:“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个克夫的丧门星,自己命硬克死四个汉子,现在又来做这些烂粉害人!”

“……”陈时清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就……有些过于刻薄了。

闻听此语,那卖胭脂的妇人也青了脸,突然发狠冲上前,一把夺过那粉盒,啪地摔在地上。

乡间盛粉用不上漆盒,多半用竹片竹叶垫着其他草叶编起做盒,本就不结实,这么一摔,自是粉也散了、盖也飞了。

那点余粉大半混进了湿黄的泥地里,小半在空中就飘开了去。

“喏,粉没了!钱也没有!这回算我白送你的,以后别来买我东西,真是晦气!”

看着地上散开的粉末子,柳家媳妇的眼泪一下涌上来,瞪向妇人又有些怯,最后只能恨恨丢下一句:“你个黑心肝的蹄子,好叫等着!来日别落我手里!”

见吵架的两位正主走了,其他人也各自散去。

恰巧禾安这时候也借了扁担挑子过来,正要俯身去缠行李,却见陈时清忽然起身朝集市中央走去:

“诶?少爷你去哪?”

陈时清迈步到那两个妇人方才争吵的地方,黄泥里落着一层细|粉末,浮在最上头一层还算干净。

看了一会儿,观瞧左右无人,他从袖中取出帕子,飞快地俯身弯腰、从中拾了一些。

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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