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海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气,卷过澳门老城区斑驳的石墙。七月初,考完生地会考的宋小小,跟着亲哥哥宋池,以及两人的好友谢琳、高伊结伴赴澳门短途旅行。四个人都是未成年,厌倦了网红打卡的喧闹,特意避开游客扎堆的白天,敲定午夜探访大三巴牌坊——这座澳门最负盛名的地标,本地人闭口不谈的灵异禁地。
出发前一晚,民宿房东,一位白发苍苍的澳门老婆婆攥住宋小小的手腕,粤语口音沙哑滞涩:“后生仔,半夜千万别去大三巴,数台阶会撞邪,牌坊底下有吃人的秘道,几十年没死心。”
谢琳生性胆大,当即嗤笑出声:“婆婆都是吓唬游客的,网上的都市传说都是编的。”
高伊性格敏感怯懦,轻轻扯了扯谢琳的衣袖,眼底藏着不安:“我刷到过传闻,凌晨零点上下丈量大三巴台阶,往返数目不一样,多出来的那一级,是亡者踩着的位置。”
宋池抬手揉了揉妹妹宋小小的头发,故作镇定:“都是封建迷信,我们就去拍几张夜景,半个小时就回来,不会出事。”
只有宋小小全程沉默。自从踏入澳门,她总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异象:街角阴影里掠过黑袍人影,风吹过石墙时,耳边萦绕细碎晦涩的拉丁文祷词,冰凉刺骨,挥之不去。她天生阴气偏重,从小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只是向来不愿惊扰同伴,一直闭口不提。
午夜零点整,四人踩着昏黄路灯,抵达大三巴牌坊。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广场彻底沉寂,商铺全部熄灯,雕花石牌坊矗立在墨色夜空下,洁白石壁历经大火灼烧,纹路沟壑漆黑深邃,像无数张紧闭的嘴。晚风穿过石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酷似有人低声啜泣。
“我们来数台阶吧,全网最火的三巴怪谈。”谢琳打开手机手电筒,率先踏上第一层石阶,“从上往下数,一步一数,不许回头,不许停顿。”
一共六十七级石阶,是游客熟知的固定数字。
四人并排缓步下行,手电筒光束摇晃散乱,落在布满青苔的石缝里。晚风骤然变冷,裹挟着腐朽灰尘的味道,闷热夏夜瞬间降至刺骨寒凉。六十七,六十六……一,走完最后一级,谢琳立刻报出数字:“正好六十七,什么怪事都没有,谣言罢了。”
“反过来,从下往上再数一遍。”宋小小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温度。
众人没有多想,转身折返。光束掠过风化残缺的圣像浮雕,那些残缺的眉眼仿佛缓缓转动,静静俯视脚下四个少年。数到最后一级,谢琳手电筒猛地一晃,指尖不受控制发抖:“六十八……怎么会是六十八级?”
空气瞬间凝固。
高伊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宋池身后躲,眼眶泛红:“真的多了一级,房东婆婆没有骗人……”
宋池强压心底慌乱,强行安抚众人:“大概率是我们数错了,光线太暗,看错台阶缝隙而已。”
可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四人数步同步,不可能出现偏差。多出来的那一级台阶,凭空诞生,藏在夜色里。
就在这时,宋小小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牌坊正中央的石壁缝隙。缝隙漆黑幽深,隐隐透出微弱白光,一道瘦削佝偻的黑袍人影,正贴在石壁内侧,垂着头望向他们。那人没有脚掌,黑袍下摆悬空飘荡,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朝宋小小招手。
“你们看石壁后面。”宋小小声音发颤。
三人齐齐转头,可石壁空空如也,别说人影,连杂草都没有一根。
“小小,你别吓我们,哪里有人?”谢琳紧绷着后背。
“他穿着黑色神父长袍,头发花白,骨头很瘦,他一直在看我。”宋小小指尖冰凉,冷汗浸透后背,“他说,他被困在这里一百多年,很冷,很饿。”
话音落下,地面轻轻震动,牌坊底部一块松动的青石轰然脱落,砸在地面扬起灰尘。青石落下后,露出一个狭窄低矮的洞口,潮湿霉味混杂着陈旧香火味扑面而来,一条幽暗秘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便是澳门流传百年的三巴秘道传说。十九世纪圣保禄教堂大火焚毁,仅留存牌坊前壁,当年一名年迈神父为躲避火灾,躲进教堂地下逃生秘道,谁知秘道塌方封堵出口,神父断水断粮,被困地底活活饿死。此后百年,每逢盛夏午夜,秘道偶尔现世,执念不散的神父亡魂,会引诱活人走入幽径。
好奇心压过恐惧,谢琳执意要进去探险,宋池放心不下,只能陪同前行,胆小的高伊原本想要留在外面,可夜色漆黑,孤身一人更加可怖,只能攥紧宋小小的手,跟着踏入秘道。
秘道狭窄逼仄,墙壁全是潮湿风化的青砖,刻满扭曲古老的宗教符文,脚下积着厚厚的淤泥,踩上去黏腻湿滑。手电筒信号断断续续,灯光忽明忽暗,耳边祷词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模糊细碎,一字一句,凄厉悲凉。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稀薄,腐烂的骸骨气味盖住海风气息。前行五十余米,秘道豁然开阔,一间残破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正中央,摆放一具泛黄发黑的白骨,骸骨身上,还套着残破褪色的黑色神父长袍,枯骨指尖,死死攥着一枚褪色铜制十字架。
正是刚才宋小小看见的黑袍神父。
高伊当场崩溃,捂住嘴巴强忍尖叫,眼泪不停滚落:“我们出去,我要离开这里,这里太吓人了!”
谢琳也没了方才的傲气,手心冒汗,手电筒不停抖动。
唯独宋小小不受环境干扰,缓缓走向骸骨。她能清晰看见神父残存的残破执念:漫天大火吞噬教堂,浓烟遮蔽天光,他狂奔逃生躲入秘道,塌方巨响落下,黑暗吞噬一切,日复一日的饥饿、孤寂、绝望,困住了他的魂魄百年之久。
“一百三十一年,没人听见我的祷告。”苍老沙哑的声音,直接响在宋小小脑海里,“世人只知三巴繁华,无人知晓地底枯骨。”
宋小小轻声开口:“大火焚毁教堂,你心怀善意救助信徒,你不该困在这里。”
骸骨轻轻震颤,石室阴风大作,四周符文亮起惨白微光。宋池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拉住妹妹:“别说话,快点走,亡魂会缠上你的!”
可已经晚了。
秘道入口传来石块滚落的巨响,塌方再次发生,唯一的出口,彻底被封死。黑暗吞噬所有光亮,手电筒彻底黑屏,四下只剩下绝望的风声,和不断回响的拉丁文祷词。
谢琳慌不择路,疯狂捶打封堵的石壁,石块纹丝不动;高伊蜷缩在角落,低声啜泣;宋池用力撞击岩壁,手臂磕出鲜血,徒劳无功。
绝望笼罩四人之时,黑袍虚影缓缓从骸骨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他没有狰狞的样貌,没有害人的戾气,只剩无尽落寞。
“我从不害人。”神父虚影垂眸看向宋小小,“百年来,打开秘道、多出一级台阶,都不是为了索命。我只是太孤独,想有人进来,听我说一句祷告。”
原来坊间传闻全部失真。世人传言三巴亡魂嗜血害人,可困死地底的神父,毕生向善,至死都在诵经祈福。他制造台阶异象、显露秘道,从来不是为了蛊惑活人殒命,只是漫长孤寂岁月里,渴望有活人,能听见他尘封百年的心声。
宋小小心头酸涩,摒弃所有恐惧,对着虚影缓缓颔首,轻声复述晦涩祷词。稚嫩温柔的声音,填满死寂石室。
祷词落下的瞬间,漫天阴风散去,石壁封堵的碎石缓缓剥离,秘道入口重新敞开。神父虚影周身黑雾褪去,残破黑袍变得干净柔和,枯瘦的眉眼露出释然笑意。
“多谢你,小姑娘。”
虚影化作细碎白光,缓缓消散在空气里,萦绕百年的祷词彻底停歇,压在大三巴地底百年的执念,就此消散。
四人跌跌撞撞冲出秘道,重回清冷的广场。天边泛起极淡鱼肚白,凌晨破晓,整座澳门慢慢苏醒。
回头望向大三巴石阶,众人再次清点数目,不多不少,刚好六十七级,平整安稳,毫无异常。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一路沉默,再也不提灵异探险,再也不嘲笑本地传说。
回到民宿,白发老婆婆看着四人苍白憔悴的脸色,轻轻叹气:“很多人觉得澳门都市传说是杜撰,觉得三巴诡异只是噱头。可这座牌坊烧过三次大火,埋着百年亡魂,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遗憾。鬼神从不可怕,无人倾听的孤寂,才是世间最阴寒的诅咒。”
往后每一年盛夏,宋小小路过大三巴,总能看见和煦晨光落在石雕上,风穿过石柱温柔平和,再也没有呜咽风声,没有晦涩祷词。
那道困住百年的孤魂,终于等到一场倾听,归于濠江晚风,长眠三巴山石之下。
而澳门流传多年的大三巴台阶秘闻,依旧在夜色里流转。无数游客慕名而来,探寻诡异传说,却极少有人知晓,那段恐怖传闻的背后,从来不是索命恶鬼,只是一具枯骨,一场无人听见的祷告。
选自澳门都市传说:大三巴
部分内容为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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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巴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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