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澳门的雨总是黏腻、绵长,像洗不掉的阴翳,沉沉压在黑沙环的老街之上。
巷尾那间开了二十年的八仙食馆,是整条老街最暖的烟火。
店主是宋迟。
宋迟性子温和,沉默少言,守着两层小木楼的食馆,靠着一手地道的广式叉烧、酥软的叉烧包养活一家人。店内日日热气腾腾,卤香漫巷,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妻子谢琳温柔和善,常在店前招呼客人,打理小店琐碎。活泼灵动的高伊是店里最热闹的人,手脚麻利,爱笑爱闹,总能让冷清时段的小店多几分生气。年纪最小的宋小小才七岁,是整间店、整条巷子的小宝贝,日日在木楼里跑跳嬉闹,清脆的笑声填满每一个黄昏。
四个人,守着一间老店,烟火安稳,岁月平淡。
街坊都说,宋家的小店,藏着整条老街最温柔的人间。
谁也想不到,那场浸透雨水与血色的长夜,会将这一切温柔彻底碾碎成灰。
宋迟嗜赌,是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隐秘劣根。
常年混迹巷口赌档的他,越赌越大,越输越疯。日积月累,他欠下了一笔巨额赌债,利滚利,早已到了无力偿还的地步。催债的人一次次登门,言语凶狠,步步紧逼。宋迟无路可走,只能一拖再拖,抱着侥幸心理躲了一日又一日,将整个家推向深渊。
八月四日,暴雨倾盆。
潮湿的狂风狠狠拍打着木屋门窗,雨帘遮天蔽日,整条老街昏暗得如同入夜。傍晚食客散尽,食馆落闸,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即将发生的一切罪恶。
催债人最后一次登门,没有谈判,没有余地。
压抑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狭小的食馆内,争吵、嘶吼、碎裂声穿透雨幕。被逼到绝境的争执,最终演变成失控的杀戮。封闭的小楼隔绝了外界,也锁住了所有人的生路。
那一晚,温柔的谢琳、鲜活的高伊、天真的宋小小,连同沉默半生的宋迟,四个人的气息,尽数湮灭在潮湿漆黑的后厨里。
暴雨冲刷街巷,却洗不掉小楼里凝固的阴冷与绝望。
第二天,雨停了。
八仙食馆依旧准时开了门。
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宋家四人。
接手店铺的陌生人沉默守店,依旧日出开锅,日落打烊。蒸笼依旧冒着白雾,叉烧依旧色泽油亮,一屉屉温热的包子照常摆上柜台。
老街的人只当宋家四人远走他乡,无人怀疑,无人追问。
可诡异,从这天起,悄然滋生。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老熟客。
往日香甜松软的叉烧包,一夜之间变了味道。
肉馅细腻得诡异,没有半点猪肉的粗砺纤维,软糯黏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腥甜。那味道藏在肉香之下,初尝不觉,越嚼越发凉,从舌尖冷到心底。
有客人咬开包子,指尖触到一点细碎惨白的硬物。
细小、轻薄,脆弱得让人心惊。
那人瞬间面无血色,仓皇弃包逃离,从此再也不敢踏足这条巷子。
流言如同雨后青苔,无声蔓延整条老街。
人人忌惮,人人恐惧,却无人敢当众言说。
空荡的小楼,从此藏着无尽的秘密与阴魂。
守店的人夜夜被怪声缠绕。
午夜深静,整条街巷沉寂无声,唯独八仙食馆里,总有源源不断的动静。
后厨传来断断续续、沉闷重复的剁馅声,哒哒、哒哒,规律、冰冷,整夜不息。厅堂木椅会无故轻晃,桌面凭空浮现潮湿的水痕,像是有人刚刚落座,又骤然消散。
最可怖的是二楼。
漆黑的楼板之上,夜夜响起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那是小孩子的步伐,轻轻的、慢慢的,来回踱步,带着茫然无措的游荡。
那是宋小小。
七岁的孩子,执念最重,被困在自己曾经嬉笑奔跑的小楼里,夜夜徘徊,找不到离开的路。
偶尔,寂静深夜里,会听见温柔却悲凉的女子低叹,似谢琳在无声哽咽。空旷的厅堂里,时而飘过轻快的影子,像是曾经爱闹爱笑的高伊,依旧在店里穿梭忙碌。
而最深沉、最压抑的阴影,永远停在后厨角落。
是宋迟。
他被困在自己亲手毁掉的烟火人间里,永世困疚,永世不得解脱。
四人魂魄,四缕执念,死死缠绕着这栋小木楼。
他们守着自己的小店,守着自己的人间,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的日常。
天亮开店,入夜徘徊。
烟火依旧,人事全非。
没过多久,海边杂物堆翻出惊人残骸,尘封的惨案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全城震动,人心惶惶,警车围住了这间闻名老街的食馆。
真相大白,罪恶昭彰,一切尘埃落定。
店铺永久封停,旧招牌腐朽发黑,曾经热气腾腾的烟火小店,彻底沦为整条老街的禁忌之地。
岁月流转,老街翻新,木屋拆除,旧景无存。城市日新月异,早已没人记得当年的宋家四人,没人记得这间曾经温柔烟火、后来阴冷诡谲的食馆。
唯独澳门的雨夜,依旧藏着当年的残影。
每逢潮湿落雨的夜晚,路过旧址的人,总能隐约听见风里传来细碎声响。
有孩童轻轻的脚步声,有女子幽幽的叹息,有后厨不曾停歇的剁声,混在淅淅沥沥雨声里,悲凉又空灵。
世人早已遗忘他们的名字,遗忘宋迟、谢琳、高伊、宋小小。
可这片土地、这座旧楼、这场经年不散的夜雨,永远记得。
记得曾经有四个人,拥有一间温暖的小店,曾拥有平凡安稳的一生,最终永远困在了一九八五年那个无尽的黑夜,永远留在了这座城市的诡异传说之中。
烟火落尽,长夜不眠,执念不散,岁岁终年
来自--澳门八仙饭店
写的时候都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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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八仙之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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