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蓬心中想的什么,温迎并不知道。
黑暗狭仄的地方,她双眸亮的出神,盯着前头被扯开的幕布,半边坐席露出,光亮乍现,全场静的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待鼓点缓下,少女纤细的身影从幕后走出,水袖被手甩着,随着脚步在台上转圈。
后面的万蓬也跟着走出来,与温迎迎面对上。
“妹妹,你我二人齐心协力,定能将还完债。”
“姐姐!”万蓬的语调拉长,抖动双袖,跟在温迎身后。
这是姐妹二人为还父亲留下的债,于街中摆摊,却被恶霸欺负的一折戏。
从此拉开她们不断克服困难成长的路。
台上的人演尽女子所受的苦楚,曲调随着唱词高昂转婉转,又到激愤,一时牵动全场的情绪。
“是迎姐儿!台上唱的人是迎姐儿!”
叶氏站起来,眼中全是不敢相信,却又是激动,手攥着帕子,目光狠狠定在温迎身上。
大堂屋顶很高,唱腔回荡于在座的每个人耳中。
不少人都见过万象园的温老板,只知她擅写戏文,没人见过她唱,此刻全是新奇。
章汀驮着的背挺直,直接站起来,“怎么可能?”
“汀儿!”章父冲关颂贤尴尬的笑笑,忙将章汀扯回来,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章汀却是瞪大了双眼,被扯的重新坐回来,心里久久不能平复。
这怎么可能呢?
她拧着眉,暗自思考哪里不对劲,然猛地发觉背后的目光,扭头看时,撞见关颂贤冰凉的双眸中,惹得身躯一震。
关颂贤只看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台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量纤细,走动的身段同记忆中重合,响在耳边的唱词敲动他的麻筋,一向温和的眼瞳闪出惊喜,随后是呼之欲出的势在必得。
这一幕被三楼的谢朝止看到。
青年的目光从台上转过去,虽面色无恙,却蹙着眉头,不满少女被盯上的感觉,眸光逐渐变得凌厉。
《双生劫》前半本几乎全在历经磨难,被刁难,处于泥泞中,可姐妹二人却是坚韧,背地里野蛮生长,长成后打脸所有人。
这出戏除了要求唱念做打,对唱词也有很高的要求。
然温迎和万蓬的表演,让众人就觉得,她们便是《双生劫》的姐妹二人。
“好啊!”
“太精彩了!我第一次听南戏,雅中含着人物底色,当真精彩!”
“这么优秀的戏就要传至我们整个大燕啊!”
最后一词落下,戏台上烛光亮起,乐声缓慢降下来,温迎带着众人走上前,向众人弯腰谢幕。
身子弯下来的那一刻,眼眸中的衣角搭在绣鞋上,掌声和夸赞声一齐传至她的耳中。
温迎觉得,仿佛还在剧院的大戏台上,身后还等着她的师父。
直到身旁的万蓬提醒她要起来时,温迎方才回过神,直起身,迎接属于她们的掌声。
下台时,一楼席上一人唤住她。
“温老板!”
是考了殿试的考生。
他穿着书院的衣衫,瞧着激动极了,恨不得从席上出来,跑到温迎面前来说:
“今日之戏属实太震撼,让我多了许多收益颇多。”
“无论此次是否能考中殿试,我们也要勇于接受,拥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公子说的极对!”低下有人接道。
戏台正对面的坐席,一眼望过去,全是亮着眼睛,满眼赞赏。
新出的戏,惹人共鸣的唱词,足以彰显此次演出的顺利。
温迎站在台上,被赞扬浇灌,又与身边人一同向观众鞠躬,待直起身子时,目光忽然与楼上的视线对上。
是转了一圈走过来的谢朝止。
见温迎看过来,忙挥起手。
戏台上的光灭下,大堂的光燃起,屋顶的天窗也被推开,席上的观众缓过来神,站起来随着大流走出。
而温迎下了台就被人拦住了。
她脚步停下,回头看来人,约四十年岁,身形略胖,小跑过来。
后面还跟着个气鼓鼓的女子,章汀。
这让本来疑惑的温迎,猜出了男子是谁。
“温老板!”章父喘着气,“今日的戏演的当真好。”
“章老谬赞了。”温迎淡淡道。
“不知温老板明日可有空?请您去绘名楼吃一顿,商议商议联戏的事情。”
章父手握着拳头,心中隐隐不安。
温迎没看,目光放到他后面的章汀身上。
章汀被温迎盯着,眉头皱的更厉害,想说什么却立马止住嘴,眼神飘忽。
看的温迎直挑眉。
章父还在等温迎的话,她敛了神色,道:“章老这是折煞我们了,要请也是我们请您,不过……”
温迎顿言,“园中遭了贼人下毒,若不早日查出来,怕是无力做其他事。”
这话温迎是对着章汀说的。
而章父闻言,却是气急了,仿佛遭贼人下毒的是他们,满脸关心:
“不着急,既是遭了贼,定要好生搜查,莫要留下后患。”
“多谢章老。”
温迎点了头,福身正欲转身时,正好瞧见关颂贤,二人离的很近,惹的温迎连连后退两步。
终垂着头,问好:“见过关大人。”
关颂贤从方才便一直盯着温迎的背影,少女纤纤身量映在眼前,与一道幼小的身影重合,不过,看的却不是他。
他看到的,只有她们的背影。
心中苦意泛滥,关颂贤一身华服,送上赞扬的话。
“今日若是家中祖母过来,定要看的老泪纵横。”
关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再怎么样不会同关颂贤说的那样,温迎只当他夸大了说,口中谦虚的话还未说出,关颂贤的话又传了过来。
“只可惜,祖母今日未能看到。”
“若是关老夫人想看,大人只管让人来传。”温迎适时接下去。
“那温小姐说话可要作数。”
男子背对着光,身量比温迎高些,一股温润作风。
既是说出了话,自是作数的。
待温迎应声,离开这里。去往小厅的时候,石子路上只剩下关颂贤和章家父女二人。
章父正欲回禀,却瞧见关颂贤视线还落在温迎神色。
“大人?”
“嗯?”关颂贤缓过神,转身后面上的温润姿态消去,轻咳一声,落在章汀身上的视线发凉:“今日之事,本官会派人细察,莫要让我听到此事和你们章家有关。”
章父:“大人放心。”
只留章父和章汀时,他们跟着大堂剩余的客人出了大门,走回章家戏院时,章父对章汀说:
“哪间戏院都会有龌龊事,还好我们底下人都跟了许多年······”
章父在这边絮叨,神色甚至带着些庆幸,可他说到最后也不见章汀接话,转头一看,瞧见章汀苍白的脸,被吓到。
“汀儿?”
似是想到什么,他绷着脸问她:“你实话和爹说,万象园这事,到底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章汀唇色发白,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她根本没有插手。
—
万象园小厅对面的阁楼上,谢朝止倚在窗边,眼睫垂下,没有半点反应。
远中在一旁,想要开口的话却始终吐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何公子会突然来了这里,待看到下面的温迎,才明白些,只是温小姐早已走远,他们还留在这里作甚?
且过会儿温小姐便会去暗室,让温小姐等着也不好吧?
正在远中内心挣扎之时,谢朝止起身走出去,他也连忙跟上。
后院暗室中,绑了两人,一是小五,另一个人的脸已被血糊满了脸。
谢朝止进来时,温迎还未过来,他看了一眼满是血的男子,吩咐远中:“给他处理处理。”
血吓到了小姐可不好。
待温迎走进来,看到的便是,昏在十字架上的二人。
“问出什么了?”她问。
远中就站在小五旁边,用脚把他们踢醒,“说,谁致使你们的?”
暗室散着血腥味,温迎用手帕捂着嘴,顺势观察这间暗室,不大,放着各种拷刑,上面还布着血,应是谢朝止用了刑,让他们招的。
小五:“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说,那药粉有大补之效,我这才放进去。”
另一个人垂着头,听到小五的话,露出轻蔑的笑。
“孬种!”
说完被远中扇了一巴掌。
他这才好生说:“夜深,我没见到她的脸,且她带着帏帽,但我知道她身上挂着件白玉笛子,递给我药包时,手心有块红心胎记。”
话落又被远中歇了下巴。
白玉笛子,红心胎记,那不就是······
谢朝止将剩下的药包,以及在京济药铺购买的记录递给温迎,“我已派人去查,正好撞见扔药的章家人,便一同带了回来。”
所说的章家人,不过是章家旁支的,名为章画,十六岁,被远中带进来。
自小学秦腔,只是天赋不敌章汀,并未有名气,只在章家戏院做打杂的活计。
她走进来时眼神颤颤巍巍的,手中还残留着药粉渣。
“你缘何要扔药?”温迎问她。
“大姐姐要我扔的。”
章画眨着眼睛,语调发颤,却装着镇定,回答温迎的话。
温迎笑了,眼眸亮盈盈的看向谢朝止:
“做的不错的啊,阿止。”
阿止。
谢朝止听到后心底痒痒的,嘴角咧开笑,走来温迎身边,被章画看到后,又收起笑意,波澜不惊的问:
“如今有了证据,小姐接下来要做什么?”
做什么?
温迎嘴角的笑意变淡,神色发冷。
当然是让下毒之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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