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羊肉馆出来,姬邵璟已经上头了。
他今日喝得比往常多。项铭辰难得没推,陪他一碗一碗地饮。馆子新换的厨子会做几道北地菜,酒也烈,入喉像吞了刀子。姬邵璟满身暖洋洋的,脚步发飘,一只手搭在项铭辰肩上,半个身子挂过去,嘴里念叨着今日课上的话——“商贾之利”“克明俊德”,翻来覆去,像在骂人。
“行了,走吧。”项铭辰半扶半架着他,在街角站定。夜风一吹,他自己也眯了眯眼。那酒后劲大,他脸上浮了一层薄红,平日里的清冷被这层红衬得有些软。
“去哪儿?”姬邵璟大着舌头问。
“送你回家。”
“不回去。”姬邵璟一甩胳膊,从项铭辰手里挣出来,踉跄两步,又笑嘻嘻回头,“今晚不回去。我爹看见我这样,又该拿马鞭追着我满院子跑了。”
“那去我那儿?”
“你那儿里三层外三层的,没意思。”姬邵璟摇头,仰脸望天。月色好,又大又圆地挂着。他指着不远处的屋脊:“去那儿。”
项铭辰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临街一栋两层茶楼,不高,飞檐挑得漂亮,瓦片在月光下泛着灰。他还没应声,姬邵璟已经蹿出去,在墙脚一蹬,手在墙头借力一翻,稳稳坐了上去。
“你上不上来?”他俯身朝项铭辰伸手,眼里映着月光。
项铭辰四下扫了一圈儿。夜已深,街头几乎无人。他提气纵身,在墙上踏了一步,翻身而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瓦片往最高处走。项铭辰的本事本不在姬邵璟之下,只是素日收着,此刻也不拘了,脚步轻快跟上去。
到了屋脊最高处,风大了些,把衣摆吹得猎猎响。从这里望出去,京城的夜色铺开来。密密麻麻的屋脊像一片片蜷伏的兽背,卧在月光下。远处皇城的轮廓影影绰绰,几点灯火幽幽亮着。
“我小时候有心事了,就爬屋顶。”姬邵璟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囊。方才在馆子里没喝够,临走又让伙计灌了一囊。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递给项铭辰。
项铭辰接过,沾了沾唇就还回去:“你爬得多了,家里不管?”
“管!我娘说再爬就把我腿打断。二姐更绝,有一回直接趴在屋顶上等我,我一上去就看见她蹲那儿笑,吓得我差点摔下去。”姬邵璟说着笑起来,声音被风吹散,“后来我学乖了,专挑她们不知道的地方爬。”
“那你怎么不带别人来?”项铭辰问。
“这种事,哪能随便带人来。”姬邵璟转头看他,目光灼灼,“你是第一个。”
项铭辰没说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酒囊的距离。夜风把酒意一阵一阵地往上吹。姬邵璟的话匣子彻底开了,从家里说到国子监,从国子监说到北境。说他小时候最崇拜的人是父亲,后来长大了,倒越来越看不懂父亲了。说他不喜欢京城这些弯弯绕绕,宁可去边关,真刀真枪地干。还说大姐走了以后,家里冷清了不少,二姐还像从前一样风风火火,可有时候大半夜会一个人坐在大姐的院子里发呆。
“我看见了,没敢上去劝。”姬邵璟灌了口酒,喉咙里又辣又苦,“我总觉得,这个家好像在变,可我说不出来哪儿变了。”
项铭辰听着。他坐得正,背脊挺直,像屋脊上长出了一株青竹。夜风吹动他鬓边碎发,他忽然说:“我有时候也这样。明明一切都还在,可脚下踩着不踏实,像踩在冰面上。”
姬邵璟偏头看他。
“你会不会也觉得孤独?”他问,声音低下去,被酒浸得有些哑。
项铭辰没有立刻答。他望着皇城方向,目光很远,像要穿过那些宫墙看到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项铭辰回过头,目光与姬邵璟的撞在一起。月光下,他眼里像盛了一池被风吹皱的水,“不会了。”
姬邵璟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白牙。他伸手在项铭辰肩上一拍,力道不轻:“这就对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陪兄弟熬夜喝酒还是成的,你以后闷了就来找我。找不到,就朝我家院子里扔石头,我听见了,准出来。”
“扔石头?”项铭辰轻笑,“你家里的护卫,怕是还没等我捡起来就把我拿下了。”
“那你报我名字。”
“报你名字,你爹不是更要把我抓了。”
姬邵璟愣了愣,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项铭辰拉了他一把,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姬邵璟顺势反握回去,把项铭辰的手攥在自己掌中。
“你手怎么总这么凉?”他皱眉。
“体寒。”项铭辰挣了一下,没挣开,由他握着。
“那以后我多拉着你。”姬邵璟道。语气自然得像说“明早吃馒头”。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也没看见项铭辰垂下的眼睫在月光下轻轻颤了颤。
夜深了。京城的灯火灭了大半。连最远处的酒楼都熄了招牌。只有头顶那轮月亮还亮着,照着两个半醉的少年。姬邵璟把最后一口酒喝尽,空酒囊扔到屋脊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项铭辰。”他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对立面了,怎么办?”
项铭辰整个人一僵。他侧过脸,看着姬邵璟。姬邵璟仍仰着脸望天,声音里有种酒后特有的飘忽:“我今天突然想到的。白天在课室里,你站这边,周启他们站那边。我突然想,如果哪天我不能站在你身边了,我该怎么办。”
他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笑,侧过头来对上项铭辰的目光:“不过又想想,怎么可能呢。我们怎么可能站在对立面。我这个人,认准了你,就算全天下都说你不好,我也得先问过自己。”
他伸手在项铭辰膝盖上拍了一下:“你别瞎想,我就是喝多了,说胡话。”
项铭辰没有笑。他的目光沉沉的,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哪怕一句“当然不会”,或者笑骂一声“你真是醉了”。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不是他们说不会,就不会。
他反手,与姬邵璟的手贴在一起。
“睡吧。”他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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