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京城比往年热闹。花灯、彩舟、百戏，从清晨闹到夜里。

天才擦黑，长街两旁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从城东铺到城西。卖糖画的扯着嗓子吆喝，卖面具的摊前围满了孩子，街角有走江湖的拉开了场子，喷火耍刀，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

姬邵璟和项铭辰约在朱雀桥边碰面。这地方是两人近一年来的老去处，离国子监不远，离姬府和项府也都不算远。姬邵璟到得早，穿了件宝蓝色的新袍子，腰上挂着剑，剑柄上系着项铭辰送的那条玄色剑穗——如今只是剑穗，玉扣被他解下收在了怀里。他倚着桥栏，拿脚尖踢桥面上的一颗小石子。

远远地，一个人从灯影里走过来。

项铭辰今日穿了件浅色的衣裳，月白底子上绣着银线云纹，外罩一件玄色斗篷。灯火从他身侧掠过，把他整个人照得时明时暗。他怀里抱着个纸包，走近了递过来：“刚出锅的梅花糕，吃不吃？”

姬邵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裹着豆沙，外酥里糯，甜得他眯起眼。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他含混道。

“上回在青冥观，你说过一嘴。”项铭辰道。

姬邵璟笑了。他说过的话，自己都不一定记得，偏项铭辰记着。他心里涨涨的，走路都轻飘飘的。

两人并肩进了灯市。项铭辰不爱跟人挤，姬邵璟就有意走在他左边，肩膀一挡，替他隔开人潮。有人踩了姬邵璟的脚，他“嘶”一声，转头就骂。对方见是个锦衣佩剑的公子，忙不迭道歉跑了。

“你走那么慢，是赏灯还是看人后脑勺的。”姬邵璟回头，见项铭辰落了两步，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人拽到自己身侧，“跟紧点儿，这地方人多，丢了不好找。”

项铭辰被他拉得往前凑了半步，肩膀擦过姬邵璟的手臂，隔着衣料感觉到对方身上烘出来的热气。他垂了垂眼，低低“嗯”了一声。

灯市越往里越热闹。有猜灯谜的，有放河灯的，还有一队舞龙的从街心穿过，龙灯通体透亮，眼睛是两颗琉璃珠子。姬邵璟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要去看变戏法儿，一会儿拽着项铭辰去买糖人。项铭辰跟着他，不催不赶，偶尔在摊位前停下来，看匠人捏出一个糖关公。

“这灯好看。”姬邵璟在一个花灯摊前停住。摊子上挑着一排花灯，莲花灯、蝴蝶灯、走兽灯。他看中一盏兔子灯，圆滚滚的，两只耳朵竖着，肚子上画了朵小桂花。他转头看项铭辰，忽然笑：“这个适合你。”

“哪里适合我？”项铭辰皱眉。

“温温软软的，不声不响，还白。”姬邵璟边说边摸钱袋，不等项铭辰反驳，把兔子灯买了下来，往项铭辰手里一塞，“拿着，给你了。”

项铭辰低头看着那盏兔子灯。暖黄的光从纸壁里透出来，映得他五官柔和了几分。他轻轻“哦”了一声，把灯柄握在手里，跟姬邵璟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一阵。姬邵璟忽然觉出不对。常年在将门里长大，他对危险有种异于常人的直觉。人潮中有几道目光，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他偏头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有尾巴。”

项铭辰面上的笑意没变，微微点头：“六个。三个在你左后，两个在我右前，还有一个在桥那头。”

“冲我还是冲你？”

“难说。”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炸了。不知谁尖叫了一声，人潮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涌。一队戴面具的壮汉从巷口冲出来，手中长刀在灯下明晃晃地闪。来得极快，眨眼到了近前，却直直扑向灯市正中央那座大型走马灯。那走马灯下，站着几个赏灯的孩童。

“救人！”姬邵璟几乎与项铭辰同时动了。他拔剑而出，先劈断悬在走马灯旁的一条粗麻绳。灯台斜斜砸向街边，把几个刺客与人群隔开。项铭辰已经跃了出去，快得像一道影子，在刺客之间穿插而过，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在掌中翻飞，灯影下像一条游龙，叮叮叮几下，两柄长刀被击飞。

姬邵璟紧随其后。他不用什么花哨招式，每一剑都直取关节、手腕、膝弯。刺客没料到这里藏着这样的硬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回合，六个刺客倒了四个，剩下两个转身就跑。

项铭辰还要追，被姬邵璟喝住：“别追了！看孩子！”

他抱起一个吓瘫在地上的小女孩，四下一扫，见其余几个孩子都被大人护住了，才松口气。那小女孩怔了怔，忽然哇地哭起来。姬邵璟手忙脚乱地哄了几句，从项铭辰手里把兔子灯抢过来，往小女孩手里一塞：“别哭别哭，灯给你。回家找娘去。”

小女孩渐渐止了哭，抱着兔子灯跌跌撞撞跑进人群。项铭辰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姬邵璟把剑还鞘，转头看见他的表情。

“你送我的灯，转手就没了。”项铭辰道。

“回头再给你买十个。”

“不用了。”项铭辰声音很轻，“它帮了那孩子，挺好。”

官差很快到了。领头的巡城校尉认出姬邵璟，忙不迭赔罪，又派人去追逃犯。姬邵璟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拉着项铭辰从人群中退出来，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中灯光昏黄。两人靠墙站着，各自平复呼吸。姬邵璟发现项铭辰右臂上多了一道刀口，血渗出来，把月白的袖子染红了一片。他脸色一变，上前抓住那手臂，力道几乎失控：“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项铭辰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小伤。他们也许不是冲我们来的。不过这几个是死士，刀上有毒。”

“什么？”姬邵璟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绷紧了。他撕下自己半截衣摆，绑在项铭辰伤口上方，又凑上去用力一挤。那血已经有些发暗。他急得声音都变了，朝巷口喊：“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项铭辰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他看着姬邵璟近乎慌乱的脸，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了一把。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姬邵璟肩上：“别慌，你听我说。不是剧毒，只是淬了麻沸散。他们本不想当场杀人，是想活捉。”

姬邵璟猛喘了几口气，慢慢停下。他仍攥着项铭辰的手腕不放，指节发白：“你确定？你脸色都不对了。”

“我确定。”项铭辰道，“你忘了，我防身的本事是在家里护院那儿学的。这些东西，我懂。”

巷外很快有人送来伤药。姬邵璟亲自替他处理伤口，又逼着他吞了两粒解毒丸。做这些时他绷着脸，唇线紧抿，像在跟自己较劲。项铭辰看他这样，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儿。

“今日是我拉你出来的。”姬邵璟忽然道，声音闷闷的，“那些人，也可能是冲着我。我爹前阵子在北边斩了几个胡人酋首。京城里早有人想要我的命。”

“不怪你。”项铭辰道，“要怪，也是今日这京城的灯太好看、太亮了。”

姬邵璟没说话，沉默着给他包好伤口。两人在巷中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往外走。外头的灯市已经恢复喧闹，仿佛刚才那场厮杀只是夜色里一个极短的插曲。两人都没再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拣了条安静的小路，并肩慢慢走。

走到项府附近的巷口时，姬邵璟忽然开口：“你今日那一手剑，跟谁学的？”

项铭辰没停脚步，只道：“护院。”

“你少糊弄我。”姬邵璟快走两步，绕到他面前挡住去路，“我看出来了。那软剑一出手，三招之内取人要害。这不是看家护院的招，是杀人的招。”

夜色里，项铭辰沉默了很久。

“邵璟。”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信我。”

姬邵璟抬头看他。月光洒了项铭辰满身，那张脸上没有闪躲，只是被夜色浸得有些疲倦。他忽然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化成两个字：“我信。”

项铭辰闭了闭眼。

灯河在他们身后缓缓流淌，如一条火龙，把半座京城烧得通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回头再给你买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