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邵璟养了小半月，才算把这场来势汹汹的箭伤高热彻底压了下去。

他年轻底子好，加上每日里补药像水一样灌着，那点伤疤很快便成了淡粉色的一道新肉。倒是项铭辰臂上的箭伤，因为总是好动，又悄悄裂过两回，惹得姬邵璟整日里跟个老妈子似的盯着他，不让他提笔，不让他练剑，更不让他出城跑马。项铭辰不耐烦，又拿他没办法，只由着他闹。

这一日，姬邵璟终于被允许出府走动。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的，连院中那两株老海棠都打了满枝的花苞。他本想去项府找项铭辰，刚走到二门，便被姬琅叫住了。

“去哪儿？”姬琅抱着一壶新煮的茶，坐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悬在半空。她向来随性，今日却穿了一身丁香色的裙装，发间别了朵新开的迎春，整个人倒有了几分难得的柔婉。

“找项铭辰去。”姬邵璟道，又上下看她一眼，笑，“二姐今日怎么打扮得跟朵花儿似的？要出门？”

“不出门，大姐从宫里递了话出来，说让我也学些女眷的针线，别总舞刀弄枪的。”姬琅扯了扯那裙角，撇撇嘴，“我穿着这个，连走路都费劲，你怎么不夸我两句？”

“夸你什么？夸你终于像个女人了？你说你小时候那么可爱，进宫赴个宴就能让先帝赐个安和县主，如今怎么穿个女人衣服还找夸。”姬邵璟凑过去，被姬琅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他“哎哟”一声，忙往后跳开。

“你今日别出门了。”姬琅敛了玩闹的神色，看着他，“陪我去练箭。”

“你！ 我还是病号呢？练什么箭。”

“我练，你看着。”姬琅从栏杆上跳下来，动作利落，裙摆一扬，又把那点刚装出来的柔婉甩没了。她拽着姬邵璟的胳膊就往东跨院去，“少废话。那天我见你射箭的姿势有些毛病，今日正好给你说说。”

姬邵璟被拖进演武场时，日头才刚升起来。晨光把整片场地照得明亮而安静，箭靶在远处的柳荫下立着，粗粗的麻绳绷得笔直。姬琅从架子上取了张新弓，又拿了两壶羽箭，分了一壶给弟弟。

“我先射，你看好。”她侧身站定，搭箭、拉弦、瞄准、松手，一气呵成。箭似流星，直中靶心。弓弦震颤未消，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再响，又从第一支箭尾处贯进去，将其劈成两半。

姬邵璟忍不住拍手：“漂亮，你这手法跟谁新学的？我瞧着眼熟，倒不像爹的路子。”

姬琅没接话，只是把弓递过来，让他也射几箭。姬邵璟依样拉弓，却因肩膀初愈，力道不足，一箭偏了靶心两寸。他皱了皱眉，又射一箭，还是偏。

“你的箭伤没好，力道不均。”姬琅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左手肘上托了托，“手肘压低些，对！再拉，慢慢来，别用蛮力。”

她的手很稳，透过衣料传来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姬邵璟照着她的指点调整了姿势，第三箭果然正了许多。他呼出一口气，转头冲姬琅笑：“还是二姐会教，以后我上了战场，这手箭可有大用。”

“少说大话，就你这伤，能不能上战场还两说。”姬琅白了他一眼。

两人又射了一阵，日头渐渐高了，演武场边的几棵大柳树漏下细碎的光斑，随风晃得满场都是。姬邵璟觉得口渴，正要去廊下倒茶，忽然听姬琅道：“小璟，我问你个事儿。”

她语气随意，可姬邵璟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见二姐正拿块细布慢慢擦着弓身，低垂的眉眼被日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直觉有什么话要来了。

“你问。”

“你跟项铭辰，到底是什么关系？”姬琅没有抬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问今早的露水重不重。

姬邵璟心里突地一跳，他走过来，在姬琅身边的石阶上坐下，顺手捡起一支散落的羽箭在手里转：“兄弟啊，我不是跟你们说过，我跟他结拜过。”

“结拜是结拜。”姬琅这才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可你对他的上心，不像是只对兄弟，我比你大几岁，看得比你清楚。”

姬邵璟的手停下了，箭杆上的羽毛在风里微微发颤。

“二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姬琅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是什么，你都得自己先弄明白，弄明白了，将来才不会伤人伤己。”

姬邵璟沉默了。

他从来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凡事凭着一股子劲儿，想到便做了。可二姐这话像枚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心里那处连自己都不太敢碰的角落。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项铭辰低垂的眉眼，微凉的手指，替他挡箭时决然的眼神。他想起自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想的全是那人往他嘴里喂药的模样。

“我……”他张了张口，喉咙里有些发干，“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好好想。”姬琅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忽然笑了笑，“二姐不是要拦你，我这个人最不在乎那些劳什子规矩，我只要你记着，你是我弟弟，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姬邵璟心头滚烫。他反手按住姬琅的手，用力握了握：“我知道，谢谢二姐。”

姬琅嗤笑一声，把手抽回来：“别谢我，我看得出来，项铭辰待你也不一般，只是他比你深沉，想得也多。我有时候看他，觉得他像背着一座山在走路，这样的人，你要么别靠近，要么就把他从山下拉出来，你选哪样？”

“拉出来。”姬邵璟几乎没有犹豫。

“那你要有觉悟。”姬琅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草屑，“有些山，是自己背上去的，他若不想放下来，你拉不动他。可你若真能让他为你放下来，那他这条命，怕是就归你了。”

她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事别让爹知道，他若晓得了，能把你腿打折。”

姬邵璟苦笑。他知道，姬琅什么都知道。

这一日，项铭辰没有等来姬邵璟。他托人给项府送了封信，信上只写了几个字：“今日在家，明日去找你。”

项铭辰把信折好，收进了书案下的暗格里。他站在窗前，看院中花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想，若这世上没有那些前尘旧事，他大约真敢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夜色落下时，他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又撕了。最后只留下两句：

“春色已深，明日城北杏花林，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