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林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

姬邵璟与项铭辰并肩走在城北的杏花林里。满坡满谷的杏花如雪如云，将天都染得粉白。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像撒了满地碎金。姬邵璟折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杏花，随手插在项铭辰的发间，又被他取下来，反手别在了姬邵璟的衣襟上。

“你倒会借花献佛。”姬邵璟低头看了看，也不摘，就那样戴着满身的花香往前走。

项铭辰走在他身侧，步子不疾不徐。他今日没带剑，只穿了件青白相间的薄衫，腰间悬着一枚半圆玉扣，衣摆被风掀起时，像春水上轻轻荡开的波纹。姬邵璟看着，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姬邵璟忽然问。

项铭辰侧过脸看他，眼里映着满林的杏花：“你怎知道？”

“你这一路都不说话。”姬邵璟道，“每回你有心事，就格外安静，说吧，我听着呢。”

项铭辰却没马上开口。他走到一株老杏树底下站定，抬头看那满树的花。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的发顶上，他也不拂。姬邵璟站在他对面，也不催，只安静地等着。杏花如雪，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北境的消息，你听说了吧。”项铭辰终于道。

姬邵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沉。他当然听说了，狼族三万铁骑南下，连破三城，北境告急。朝堂上已经吵了好几日，有主战的，有主和的，还有趁机搅浑水的。姬不言已经多日未回府，听母亲说，父亲每日都在军机处议事，连夜里都宿在宫中。

“听说了。”姬邵璟道，声音不自觉地紧了起来，“我爹这几日都在忙这件事，我猜，朝廷要出兵。”

项铭辰点了点头：“不止出兵，这次，也许你爹会领兵。”

姬邵璟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项铭辰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那信纸极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姬邵璟凑近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那上面写的，竟是朝廷这几日中枢议事的要点，虽然字句隐晦，却将几项关键决策都点了个明明白白。

“这哪来的？”姬邵璟低声问。

“别问来处。”项铭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你只要知道，这是真的，五天之内，朝廷便会下诏，你爹挂帅，京畿大营调兵，至于你……”

他顿了一下，将信收回袖中：“你想去吗？”

姬邵璟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他太想去了，从小到大，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爹总说他还小，总说北境的黄沙会把他磨平。可他不怕，他怕的是这一腔热忱还没出口，就烂在了京城这温柔富贵乡里。

“我想去。”他说，声音不响，却坚定，“我要随军北上。”

项铭辰像是早料到了他的答案。他沉默片刻，道：“你跟你爹说了吗？”

“没说，但我决定了。”

“你爹不会同意。”

“那我就自己走。”姬邵璟道，眼里有灼灼的火在烧，“我是他儿子，将军的儿子不上战场，难道让那些从田里拉来的壮丁去吗？项铭辰，我已经想好了，这次我非去不可。”

项铭辰与他对视良久，终于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拂去姬邵璟肩头落满的杏花瓣，声音低而缓：“既然你想好了，我陪你。”

姬邵璟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陪你。”项铭辰重复，一字一顿，“你去北境，我与你同往。”

“那怎么行？你家里就你一个，你爹还指着你……”姬邵璟急了。

“我爹那边，我自会安排。”项铭辰打断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这九个字，像一把温柔的刀，直直地切进了姬邵璟的心底。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闷出一句：“你这个人……明知道战场不是儿戏，还非要跟着我。”

“我不是跟着你。”项铭辰看着他，语气认真，“我去看着你。”

姬邵璟被气笑了，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项铭辰的手腕，项铭辰也没挣，任他握着。风把满树杏花吹得簌簌作响，花瓣如雨般而下，将两个人的身影笼在一层粉白的光晕里。

“你听着。”姬邵璟的声音有些发紧，“到了北境，你就在我身边，我们一起从最低的士卒做起，我不报我爹的名号，你也不准动用你家里的关系。咱俩，凭自己的本事。”

“好。”项铭辰道。

“若你受了伤，我……”姬邵璟说不下去了。他狠狠揉了一把脸，抬眼时，眼圈竟已有些泛红，“项铭辰，你这条命，从今日起就算我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项铭辰极轻地笑了。他抬手，将姬邵璟衣襟上那枝快要掉下来的杏花又正了正，低声道：“我的命，早分了你一半，那半枚玉扣，便是凭证。”

姬邵璟喉结猛地一滚，再忍不住，一把将项铭辰拽进了怀里。

这拥抱来得突然，又自然，像积压了许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决口。项铭辰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慢慢松了下来。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极轻地回抱了一下，只一下，便又放下了。

五日后，北征诏书果然下来了。但领兵的主帅不是姬不言，而是常驻北境的周凤山大将军。

姬邵璟与项铭辰辞了学，也辞了家里。姬邵璟只给姬母留下一封书信，又托姬琅照看母亲，然后提了剑，背了行囊，行囊里有两副甲，一副银甲，一副玄甲。天不亮便出了城门。

项铭辰与他在城外长亭会合。那人骑了匹青骢马，马鞍后只系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身玄青色劲装，腰背挺得笔直。两人互望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同时拨转马头，朝北而去。

出了京城地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姬邵璟忽然勒马停住，回望了一眼那渐远渐淡的城郭。晨雾如纱，把京城的轮廓晕得模模糊糊。他看了几息，便转过头来，朝项铭辰一扬下巴。

“你可别后悔。”他说。

项铭辰轻轻一笑，双腿轻磕马腹：“走吧。”

两匹马撒开四蹄，朝着北方奔去。晨风猎猎，吹得少年衣袂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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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剑指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