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粮道遇袭之后,辎重营里再没人敢小瞧这两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
白狼川一役,姬邵璟与项铭辰杀敌十余骑,又拼死护下了大半粮草。消息传到前军大帐,连主帅都问了一句:“新兵营里哪来的两个人?什么来路?”姬邵璟只报了姓名,没提家世,项铭辰更是什么也没说。可那两双眼睛,一个比一个沉,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人物。
没过几日,两人便被百夫长赵老五留在了身边,编进了前锋的游骑小队。所谓游骑,其实就是尖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打仗时冲在最前,撤退时落在最后,最危险,也最磨人。姬邵璟听到这安排时,高兴得差点当着满营人的面蹦起来,被项铭辰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别高兴太早。”项铭辰道。
“你这个人,怎么总爱泼冷水。”姬邵璟不满。
“泼冷水是为了让你别死在第一场仗里。”项铭辰把新领来的箭囊挂在马鞍旁,动作不紧不慢,“游骑不比守阵,靠的不只是胆子,还有脑子。”
姬邵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可到了夜里,他到底还是凑到项铭辰帐中,把白日里领到的地形图摊在膝盖上,借着豆大的油灯一点一点看。项铭辰便坐在他旁边,低声给他讲哪些地形容易设伏,哪些地方适合骑兵突袭,什么时候该追,什么时候该撤。姬邵璟听得极认真。
“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他忍不住问。
“来之前,问过些老兵。”项铭辰道,“再就是,自己琢磨。”
“不对吧?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姬邵璟抬头看他,目光复杂。
项铭辰没接话,只将地形图折好,塞回他手里:“睡吧,明日要拔营。”
第二日果然拔营。大军朝北推进了三十里,前锋游骑一路哨探。姬邵璟与项铭辰被编在同一队,队里一共十人,尽是些老兵油子。这些人见两个新兵被塞进来,大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个脸上带疤的瘦高个更是阴阳怪气:“哟,俩京城来的雏儿,还指着咱们护着呢,可别一见了狼族就尿了裤子。”
姬邵璟抬了抬眼皮,没接,项铭辰只当没听见。
前两日什么也没碰上。
荒原上只有枯草和乱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味儿,吹得人嘴唇开裂。姬邵璟啃了两口干粮,灌了口水,把水囊递给项铭辰。项铭辰接过去,只抿了一小口就还了回来。
“你多喝点儿。”姬邵璟说。
“省着。”项铭辰把水囊系回马鞍旁,“还不知道要走多远。”
第三日黄昏,老赵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出现了一片新踩出来的马蹄印,那蹄印很深,边沿的土还是湿的,没有被风吹干。少说二三十骑。老赵又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朝西北方向看了看。
“绕不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方向正对着咱们侧翼。他们要是摸过去,后营就危险了。”
他回头看队伍。十来个人,都是游骑营的老兵。他看着众人,说:“得两个人去前头探路。”
话刚落,姬邵璟已经催马出来了。
“我去。”
老赵摇头:“你一个人去?那是送死。”
“我跟他一起。”项铭辰也催马出来了。
老赵看了看他们两个。放在营里还是新兵蛋子。可白狼川那回之后,他已经不敢拿“新兵”两个字掂量这两个人了。他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个牛角号,扔给姬邵璟。
“半路发现不对,吹号。别逞强。”
“知道。”姬邵璟把号角挂在脖子上。
“一个时辰回不来,我就带人去找你们。”老赵说。
项铭辰已经调转了马头。姬邵璟跟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朝西北方向跑去。马蹄卷起黄沙,很快把两个人的背影吞了。疤脸汉子抬眼看了看那个方向,哼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
老赵没接话。他把手里那把短刀插回腰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风更大了。
两人沿着蹄印追了大约十几里。
太阳落下去了。荒原上没有路,只有被风吹得发白的枯草和踩上去嘎吱响的碎石。姬邵璟伏在马背上,目光不停往两边扫。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项铭辰在他右后方,错开半个马身。
他们穿过一片风化了的石林。前面是一座矮丘。坡不陡,但坡上满是乱石。两人牵马步
行,踩着石头往上爬。到半坡时,项铭辰忽然停住了。
“停。”他声音很轻。
姬邵璟猛地勒住马。两人齐齐滚下马背,伏在丘顶的乱石后面。姬邵璟探出半个头,往下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丘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岸,数十个狼族骑兵正围坐成几堆。篝火还没点起来,马匹都散在四周吃草。看样子是一支打探军情的小队,正在此歇脚。
“二三十人。”姬邵璟低声道,心口怦怦跳。
“咱们退回去报信,他们早走了。”项铭辰道,“等大军过来,他们早换地方了。”
“那怎么办?就咱俩上去打?你疯了?”
“我们不一定要打。”项铭辰目光森冷。他伸手指了指河床西面,“看见没?那边是下风处,草最密。等天黑透了,我去放一把火,烧他们的马群。马一乱,人必乱。你从北边冲进去,我策应。记住,只杀首领,杀完就走。”
姬邵璟听完,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怕了?”项铭辰问。
“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姬邵璟顿了顿,笑了,“真是个天生的将才。”
天黑透后,行动开始。
项铭辰像一道影子,贴着河床边缘朝西面摸去。他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里面装满火油。没过多久,对岸忽然腾起一片刺目的火光,紧接着便是战马惊恐的嘶鸣。狼族骑兵乱了阵脚,纷纷从地上弹起来。有人去拉马,有人拔刀乱砍。
姬邵璟翻身上马,从北边冲下丘坡。他伏在马背上,看见一个狼兵正背对着他,拽着一匹马的缰绳。姬邵璟一□□过去。枪尖入肉,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下去。姬邵璟抽枪,甩掉枪尖上的血,继续往前冲。一个狼兵冲上来,举着刀劈。姬邵璟侧身一闪,刀从他耳边擦过去。他枪杆一横,砸在那人的手腕上。骨头碎裂,那人惨叫着丢刀,姬邵璟补了一枪。
一个狼兵从左侧扑过来,姬邵璟来不及调转枪头,枪杆一竖,硬挡了那一刀。刀刃砍在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枪尾一挑,正中对方下巴。那人仰面倒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骑马站在河床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举着一把弯刀,正朝四周喝令。有几个狼兵听到他的喊声,正在朝他靠拢。那人个子不高,但肩很宽,脖子粗得像头牛。他喊的是狼族话,姬邵璟听不懂,但他知道,这就是领头的。
姬邵璟一夹马腹,冲过去。
那人也看见了他。他跳下石头,举刀迎上来。两匹马交错而过。弯刀劈向姬邵璟的面门。姬邵璟侧身躲开,风被刀带起来,刮得他脸疼。他枪杆一压,把对方的刀势崩开。两人的马各自冲出去几步,又同时勒转。弯刀再劈。姬邵璟不挡了,他身子一矮,从刀下钻过去,一枪直刺对方咽喉。
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刀从他手里掉下来,砸在石头上,弹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下去。
姬邵璟抽枪。血从枪尖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走!”他嘶吼。
项铭辰从火光里杀出来。
他弄了一匹狼兵的马,挥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狼兵,刀锋一转,又扫开另一个。他从火场右侧冲出来,正撞上一群往北逃的狼兵。他连劈三刀,三个狼兵倒下去。
项铭辰朝南冲,把追在姬邵璟身后的两个狼兵截住。姬邵璟往北突,把围在项铭辰左侧的三个敌人引开。两人一句话没说,可谁都知道对方在哪。
姬邵璟杀出重围时,左臂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低头一看,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他夹紧马腹,往北边冲。
跑出去两三里,他回头看到项铭辰骑着那匹抢来的马,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那马显然是受了伤,跑得摇摇晃晃。项铭辰干脆跳下马,步行追上姬邵璟。
“上马。”姬邵璟伸出手。
项铭辰抓着他的手翻上来,坐在他身后。两人一骑,在夜色里狂奔。姬邵璟能感觉到项铭辰的胸口贴着他的背,呼吸又急又热,一下一下打在他后颈上。
回到营中已是后半夜。
赵老五没睡。他坐在营帐外的火堆旁,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听见马蹄声,他站起来。看见两人一骑回来,他愣了一瞬。姬邵璟翻身下马,把项铭辰也扶下来。两人满身烟灰,满脸是血。姬邵璟左臂上那条口子还在滴血。
老赵看了他们半天。然后他转身倒了两碗水。把水重重搁在两人面前,只说了一句:“喝了。喝完去睡。明日我给你们请功。”
姬邵璟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冷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嗓子里的血腥味。他把碗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攥枪的那只手,虎口裂了。
项铭辰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那碗水推到了姬邵璟面前。
“再喝点。”他说。
姬邵璟没推辞。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推回去。
第二日,事情在游骑营里传开了。疤脸汉子在营门口碰见他们,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嘟囔了一句:“运气好罢了。”
姬邵璟没理他。他躺在帐中,浑身像散了架。左臂的伤被军医重新包过,包得有点紧,一跳一跳地疼。他闭着眼,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火,全是项铭辰从火光里冲出来的样子。
他从帐子里钻出来,蹲在火堆边,把那几根没烧透的树枝拨了拨。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项铭辰提着一只旧水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给你。”项铭辰把水囊递过来。
姬邵璟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一挑。
“酒?”
“偷带的,不多。”项铭辰说。
姬邵璟咧嘴笑了,仰头抿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水囊递给项铭辰。项铭辰也喝了一口。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炭火边。
“下次动手前,跟我说一声。”姬邵璟低声道。
“我说了?”项铭辰说。
“你那叫说?整个计划都是到了地方才告诉我的。”姬邵璟扭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多怕你出事。”
“你就不怕自己出事?”项铭辰也看他。
“我怕。”姬邵璟说。声音低下去,“但我更怕你出事。”
项铭辰没说话。他拿着水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水囊递回去。
“睡觉。”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还要巡营。”
姬邵璟接过水囊,把最后一口酒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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