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雁回关之战(上)

入夏前后,狼族的主力终于浮出了水面。

三万铁骑,从东北边的贺兰山口倾泻而下,兵锋直指雁回关。那关口背靠雁回山,是北境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一旦失守,狼骑便可长驱南下,再无屏障可依。边关急报如雪片般飞往京城,朝廷的催战文书也雪片般飞回来。北境大营里的气氛一日日绷到极致,连营中战马都似通了人性,夜里嘶鸣声比往常更烈。周凤山面对三万狼族骑兵主动收缩、弃守大营平原、退入关内待敌。

上次夜袭斩了狼骑的头领回来后,百夫长给他俩请了功,两人双双升了什长。

大战前一日,姬邵璟与项铭辰被召入了中军大帐。

北境大营的中军帐里,灯始终不熄。

案上摊着一张羊皮舆图。边角被镇纸压得发毛,墨线已被无数手指摩挲得模糊,唯有几个名字还清晰——那是被人反复点过、点得墨都浅了的地方。

图的正中,自雁回关往北,墨线一路向北延伸数寸,在一处画了大片灰色营帐,注着四个小字:北境大营。营帐连绵,几乎铺满图上半幅;辕门处两杆旗杆画得比营帐还重,旗上“虞”字用朱笔点过。

大营与关口之间,一条川道横亘东西,两侧各画了一座土丘,标着白狼川。土丘上各点了一点墨,是埋伏的位置。南来粮草皆由此道转运,是大营的命脉所在。

营帐之西南方,一点焦黑,无字。那是石河堡,已被烧成黑壳。图上没有给它留墨,因为画这张图的人不屑于给一座死城留名字。

再看关之东北,一条细若游丝的山道蜿蜒向北,标着贺兰山口。这条道画得极窄,窄到几乎看不清,可旁边却密密麻麻注了一行小字——敌辎重所经,断此即断其命脉。

石河堡之西,另有一条旧驰道,墨色最淡,淡到几乎要化进羊皮里,标着黑松沟。两边山势画得极窄,沟底用淡墨涂了一层——是雪,盛夏雪浅尚可蹚过,入冬则深可没马腹。

图的左上方,一道弧形墨线自极北之地向西折出,贴着雁回山西麓蜿蜒南下,穿行于山岭之间,至西南与黑松沟相接,标着朔云古道。这条线画得最长,也最淡,像是画图的人不太愿意在上面落笔。

灯花爆了一下。

周凤山抬起眼。

图上这些名字,每一个他都去过。每一个都收过他同袍的血。

他伸手,指腹自雁回关一路向北,划过贺兰山口、黑松沟、白狼川,最后停在朔云古道的最北端。

那里什么都没有画,只有一片空白。

——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片空白下面是什么。

中军帐极阔,帅旗在帐外被风吹得啪啪响。帐中将领分立两列,甲胄森然,凛若金石。

主帅周凤山大将军坐在帅案后,身形魁梧如熊,一把花白长须垂至胸前,目光如刀一般扫过两个年轻人。他看了他们片刻,忽道:“你们两个,就是白狼川杀敌护粮还夜袭斩杀狼骑头领的新兵?”

“是。”姬邵璟与项铭辰齐声应道。

“多大了?”

“十七。”姬邵璟答。

“十七。”项铭辰道。

帐中有人交头接耳。周凤山点了点头,将案上一份军报往前一推,道:“明日这一仗,你二人有什么想法?”

姬邵璟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被项铭辰轻轻拉了一下衣角。他顿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末将以为,狼族长途奔袭,志在速战,我军若正面硬接,正中其下怀,不如以正兵守关,以奇兵断其粮道,小股侧翼穿插,攻其不备。”

周凤山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又将目光转向项铭辰:“你呢?”

项铭辰垂首道:“末将与姬兄弟所见略同。狼族骑兵精悍,利于野战,不利攻坚,我军可守关不出,以火器弓弩消耗其锐气。另遣精骑绕至贺兰山口,断其归途,待其军心浮动,再出关夹击。”

他声音不高,条理却很清楚,帐中几个老将都微微点头。周凤山的目光深沉了几分,忽然道:“若我命你二人,各领一路出击,你二人可敢?”

姬邵璟猛地抬头,眼中精光迸射。项铭辰也看向主帅,呼吸微乱。周凤山并不等他们答话,起身走到舆图前,以剑指了两处:“姬邵璟,你率一千轻骑,自关左出,冲其中军。项铭辰,你率两千精骑,绕至贺兰山口,焚其粮草。明日辰时三刻动身,两日后,以关前火起为号,同时动手。回来后我升你们做百夫长。”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铁:“你二人可敢立军令状?”

“敢!”姬邵璟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若不胜,甘愿受罚。”

项铭辰沉声道:“末将领命。”

周凤山命人取来纸笔,两人当众写下军令状。姬邵璟把笔一丢,朝项铭辰看了一眼,项铭辰朝他轻轻点了下头。那一刻,两人眼中都有火在烧。

退出帅帐的时候,周凤山叫住了姬邵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爹的信,比你们的军报先到。”姬邵璟瞬间定在了原地。

这一夜,雁回关上无人好眠。

姬邵璟与项铭辰并肩坐在关墙的箭垛后。头顶是满天星子,脚底是厚重城墙。远处,狼族的营火如繁星般铺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边。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寒意,也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号角声,闷闷的。

“怕吗?”姬邵璟问,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

“有一点儿。”项铭辰道。

“你也有怕的时候?”姬邵璟偏头看他。

“明天之后要死很多人。”项铭辰望着远处,“不知道哪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姬邵璟沉默了一瞬,从腰间摸出那个随身带着的酒囊,拧开喝了一口,递给项铭辰。项铭辰接过来,饮了一小口,火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热腾腾的,将那些冷风和惧意都驱散了几分。

“死就死。”姬邵璟道,“反正跟你死一块儿,不亏。”

项铭辰转头看他,月光下,姬邵璟的侧脸线条分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眼里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他忽然笑了,笑意极浅,却温柔得惊人。

“嗯。”他轻轻应道,“不亏。”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项铭辰从怀里取出一块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他铺在两人膝间,用手指一点一点给姬邵璟讲明日的冲阵路线:“你从关左出,走这条干沟,这里两侧山势陡峭,仅容数十骑并行。你可以避开他们右翼的游哨,到这里——”他指着一处画着三角的地方,“从这里出去,直取中军,周帅会派出弓弩手在城头压制,你只管往前冲,不要回头,我会在你动手后,从贺兰山口放火。”

姬邵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他忽然发现,羊皮上有一道很小的标记,画在他们两人路线交会的地方。那交汇处,正是狼族中军偏后的位置。

“这里是什么意思?”他问。

项铭辰沉默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在这里会合。”

“会合之后呢?”

“一起杀出去。”项铭辰道,目光平静。

姬邵璟把羊皮收进怀里,用手肘撞了撞项铭辰的胳膊:“那就说好了,我在那里等你。”

“好。”项铭辰道。

那一个“好”字,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粒。可落在姬邵璟耳中,却重逾千钧。

天将亮未亮时,两人各自回营。姬邵璟站在帐前,回头看了一眼,项铭辰的身影已经走远,融进了那片灰蓝色的晨雾里。他忽然追了两步,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喊出口。该说的,昨夜都说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刀剑和命运。

他回了帐,穿上那身从家里带来的银甲,擦亮自己的枪头,这是昨夜出帅帐前周帅给他的长枪,虽比不上他家中的那支,却也已经是把不错的兵器。他将项铭辰送的玄色剑穗系在枪缨下,那剑穗在晨光里微微拂动,像在轻轻地招手。

两日后辰时三刻,关前骤起一道冲天的火光。

雁回关之战,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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