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雁回关之战(下)

火起的那一刻,姬邵璟已经冲了出去。

一千轻骑如银色的洪流,从关左干沟中呼啸而出。马蹄声滚过荒原,像一串闷雷贴着地面炸开。姬邵璟一马当先,长枪斜指,枪缨上的玄色剑穗被风吹成一条笔直的线。他周身热血沸腾,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项铭辰给他画的每一条路线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心里,左转、右突、直冲,他知道自己每一步该踩在哪里。

“杀——!”

一千人齐声嘶吼,刀枪映着天光,汇成一片雪亮的光河。

狼族中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乱了阵脚。他们的精锐骑兵大多压在前方攻关,后方中军反而空虚。姬邵璟这一冲,如一把尖刀直直插进了狼族最柔软的心口。他长枪翻飞,挑、刺、扫、劈,每一击都奔着要害。一个狼族百夫长举着弯刀迎面杀来,姬邵璟纵马迎上,枪杆一横挡住刀锋,腕子一翻,枪尾铁鐏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脑浆迸裂,一声不吭地栽下马去。

“不要恋战!朝中军大旗冲!”姬邵璟嘶吼,嗓子已经哑了。

他杀得浑身是血,眼前一片猩红,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面巨大的狼头大纛。那面旗在风中狂舞,像一头真正的狼在仰天长啸。他带着骑队如尖刀般往前推进。有人倒下了,有马倒下,他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枪锋入肉时那令人牙酸的闷响。

也就在这时,贺兰山口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极亮的火光。

那火光先是几点,然后连成一片,最后腾起滚滚黑烟,遮天蔽日。项铭辰得手了。狼族粮草被焚,后军大乱,喊叫声、马嘶声、火势蔓延的噼啪声混成一片,惊天动地。姬邵璟精神大振,举枪高呼:“粮草已焚!随我杀!”

狼族中军彻底乱了。他们前有坚城,后有烈火,左右又遭骑队反复冲杀。三万铁骑在雁回关前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周凤山见时机已到,传令开关,主力大军如潮水般涌出,银甲灰旗的大虞军漫山遍野地压了上去,喊杀声震得山岳回响。

胜局已定,可姬邵璟没有停。

他记得项铭辰与他的约定。那个画在羊皮上的交汇处,就在狼族中军偏后的位置。他带着剩下的四百余骑朝那里冲杀。一路刀光剑影,马蹄踩在不知是敌是友的血肉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看见了贺兰山口腾起的黑烟,看见了那面狼头大纛轰然倒下,却没有看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项铭辰呢?”他随手抓住一个己方骑兵,哑声问。

“不知道,听说贺兰山那边打得很惨……”

姬邵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不再喊,不再杀,只拼命催马往贺兰山方向赶。他的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他还在催。穿过一队队溃散的敌军,绕过一片片燃烧的车马,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玄色剑穗已经被血浸透,黏在枪杆上。

他是在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坡下找到项铭辰的。

那时战斗已近尾声。一队断了后路的狼族死士困兽犹斗,将项铭辰所率的精骑死死缠住。项铭辰已经杀得刀都卷了刃,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他被流矢射中了胸口,箭杆没入甲胄,身上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将玄色的衣甲浸得发亮。他半跪在地上,用刀支撑着自己,还想挣扎着站起来。

姬邵璟远远看见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只觉得天灵盖像被一道雷劈开了。

他连人带马冲进敌阵,长枪扫倒两个,又反手挑飞三个。一千轻骑已不足四百,但那股子不顾命的悍劲硬是将剩余的狼族死士冲散了。姬邵璟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踉跄着扑到项铭辰跟前,将他整个人揽住。那支箭就插在胸口靠近左肩的位置,伤口正一抽一抽地往外冒血,背上、手臂上的几处较深的刀伤也在流血。项铭辰的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项铭辰!”姬邵璟声音劈了,手里的长枪也扔在了一边。他用手去按那伤口,血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热得烫人。他浑身都在发抖,比方才在阵上还要剧烈百倍。

项铭辰竟然还醒着。

他缓缓抬起眼,看清了姬邵璟的脸。然后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来了,受伤了没?”

“你闭嘴!你他/娘/的给我闭嘴!”姬邵璟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他转头朝身后嘶喊:“医官!叫医官!快——!”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响,像一匹重伤的孤狼在长啸,有人飞奔去寻医官。姬邵璟低下头,将项铭辰往自己怀里又揽紧了几分。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变软。那支箭随着项铭辰的呼吸微微颤动,每动一下,姬邵璟的心就像被活生生剜下一块。

“你会没事的。”他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你答应过我会没事,你的命是我的,你要是敢死,我……”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砸在项铭辰的额上,混着满脸的血。

项铭辰极轻地抬了抬手,最后只是用带血的指尖碰了碰姬邵璟的手背。

随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雁回关之战大捷。狼族三万铁骑折损过半,余部仓皇北逃。大虞军斩首万余,俘获战马、兵甲无数,捷报当夜便快马送往京城。可姬邵璟对这些一概不知。他守在伤兵营那盏昏暗的油灯下,身上还穿着没脱的血衣,一动不动地坐在项铭辰榻边,像一尊泥塑。医官见着他身上也有伤,要给他处理伤口,他死活不允,说都是皮外伤不妨事,发疯一样要先救项铭辰。几个营中同袍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医官救人,你也插不上手”,硬按着他给他处理了伤口。

医官给项铭辰上药包扎了其他几处伤口,因为箭镞扎得太深,医官不敢轻易动手拔剑,姬邵璟哪管这些,他只要求救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拿野山参吊着命,准备了大量的止血药,怀着赌命的心态拔了箭,好在血止住了,说只差半寸,生与死之间,只余一线。

当夜项铭辰就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医官说只要能熬过今夜就能没事,若是熬不过也只能听天由命。姬邵璟不想听,疯了一样把医官赶出了营帐,自己守着。

姬邵璟守了他七天七夜。

这七天,他几乎不眠不休,喂药、擦身、换药。营中煎药的人走了两拨,水换了不知多少盆。项铭辰时冷时热,冷的时候浑身打颤,热的时候满身大汗。有时姬邵璟喂不进去药,便自己含一口药汤,捏着他的嘴,一点一点渡进去。他什么也不顾了,什么胜仗,什么军功,什么升迁,都抵不过榻上这个人的性命。

第七夜,项铭辰终于睁开了眼。

他眼前昏黑了好一阵,才慢慢看清了那个伏在榻边、形销骨立的人。姬邵璟眼窝深陷,眼圈青黑,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已经成了深褐色。他睡着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项铭辰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一松手,这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项铭辰动了动唇,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姬邵璟的手指。

姬邵璟猛地惊醒。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他盯着项铭辰的眼睛,愣了整整三息,然后忽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他/娘/的……终于醒了……”

“你的歌……好难听。”项铭辰轻咳了两声,极轻地道。

姬邵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项铭辰在说什么。那几日高烧昏迷时,他曾握着项铭辰的手,一遍遍给他哼一支北境的歌。那是小时候乳母唱过的,调子又平又慢,词也模糊。后来项铭辰说起过,他那时其实听得见,只是醒不过来。

姬邵璟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他想骂几句解气,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项铭辰也看着他,缓缓弯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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