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铭辰的伤养了两月有余，才勉强能重新上马。

这两个月里，姬邵璟像变了个人。平日里在营中操练，他比谁都狠，枪法越磨越利，马术越练越精。可一回到伤兵营，他便收起满身锋芒，安安静静地坐在项铭辰榻边，换药递水，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守着。连赵老五都看不过眼，私底下对旁人说：“这俩人，比亲兄弟还亲，一个伤了，另一个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项铭辰能下地后，第一件事便是到姬邵璟帐中。姬邵璟正蹲在帐外擦他的枪，见他来了，眉一皱：“你怎么又乱跑？医官说你还得再躺半月。”

“再躺下去，我连刀都拿不动了。”项铭辰道，在他旁边坐下。晨光很好，照得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透出些暖意。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但精神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你这条命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姬邵璟把枪往地上一杵，“再这么不听话，我就把你绑在帐子里。”

项铭辰轻笑：“你绑得着吗？”

“你可以试试。”姬邵璟瞪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笑意。那笑像从层层荫翳后渗出来的光，不亮，却暖。

凭借此战的军功，两人可谓是声名鹊起，职位也从什长晋升成了百夫长。

入了秋，北境的战局又紧张起来。

狼族虽然新败，却未伤及元气。他们换了主将，改了战法，不再纠结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以轻骑四出，劫掠粮道，焚毁村寨，试图以疲兵之计拖垮大虞军。周凤山不得不将主力拆成数路，分兵进剿。姬邵璟与项铭辰也接到了新令：率一支一千人的精骑，专司追杀狼族入寇的小股骑队。

这正是两人最擅长的打法。

姬邵璟冲锋陷阵，枪出如龙；项铭辰设伏布阵，算无遗策。一个银甲白马，一个玄甲乌骓。姬邵璟的马是打了胜仗后从战利品中挑的，一身雪白，跑起来如一道闪电；项铭辰的马却是他亲自在野马群中驯出的，通体乌黑，四蹄如墨。两人并骑而出，银甲与玄甲在旷野上交错驰骋，像一柄双刃的剑，所过之处，敌骑闻风丧胆。

他们在北境打了七场仗。

打草谷的狼骑被他们追杀了三次，死伤过百；偷袭粮道的敌军被项铭辰提前设伏，反被围剿；最险的一次，姬邵璟中了一记暗箭，险些落马，项铭辰单骑断后，硬是从数十骑的追杀中把他抢了出来。那一仗后，连狼族中也开始流传一句话。

“见黑白，莫回头。”

黑白，这名字起先只是大虞军中几个伤兵随口叫出来的，后来传得广了，连周凤山也听说了。他在中军帐中当着诸将的面问：“姬邵璟与项铭辰，今日何在？”左右答：“又去追敌了，怕是明日才归。”周凤山抚须而笑：“黑白双煞，名副其实。”

名号越响，两人肩上的担子也越重。一千精骑被打造成了一支尖刀，专往最危险的地方扎。他们追过敌骑三天三夜，也在尸堆里睡过觉。有几次，两个人并骑走在残阳下的荒原上，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尽的疲惫，也有只有彼此才懂的安稳。

项铭辰的变化比谁都大。

他依旧清瘦，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将自己收着。他的刀越来越快，心思也越来越深。每次战后，他都会在舆图上作好标记，将敌军的活动规律、粮草运输路线、营地变化一一记下。姬邵璟时常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项铭辰帐中的灯亮着。

可这变化里，又有一些是姬邵璟隐隐察觉却不愿多想的。项铭辰每过一段时日便会独自消失一小段时间，多则半日，少则一两个时辰。有时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风尘与极淡的血气。姬邵璟问起，他只道去巡哨了，可巡哨哪需要瞒着他？

他信项铭辰，可他也知道，这人心里藏着一片他未曾踏足的地方。

入了冬，朝廷的嘉奖到了。

圣旨入营那日，全军列队，周凤山亲自宣旨。姬邵璟与项铭辰因累功并授昭武校尉之职，各赐金银、马匹、甲胄。两人上前接旨时，正午的日头从云后照出来，将两道人影投在地上，一样挺拔，一样年轻。姬邵璟侧目看了项铭辰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复杂的光。

“高兴吗？”宣旨后，姬邵璟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项铭辰。

“还好。”项铭辰道。

“这可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姬邵璟把圣旨卷起来，敲了敲掌心，“升了官，是不是该请我喝酒？”

“伤还没好利索，喝什么酒。”项铭辰嘴上说着，脚步却已经跟上了姬邵璟。两人穿过营帐，往西营的小坡上去。那坡上有棵孤零零的老榆树，夏天时他们常坐在那底下乘凉，如今树叶落尽，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道苍劲的墨痕。

姬邵璟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小壶酒。也不知他从哪弄来的，壶身还裹着块旧布。他拔开塞子，先递给项铭辰：“就一口，不为别的，就为咱俩还活着。”

项铭辰接过去，当真只抿了一口，又递还给他。姬邵璟仰头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眯起眼，望着远处苍茫起伏的山脊，忽然道：“以后你想做什么？”

项铭辰沉默了片刻，道：“没想过。”

“又没想过。”姬邵璟笑了笑，“等仗打完了，咱们回京城，我带你去看我爹。他以前看不上你，现在总没话说了吧。”

项铭辰没接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半枚玉扣，目光落在极远的地方。远处的天边，晚霞正在一点点烧起来，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

“邵璟。”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会怎么样？”

姬邵璟一愣，随即大笑：“没有你？那我早死在西山了，这问题也问得出口。”

“我是认真的。”

姬邵璟转头看他。项铭辰也在看他，那张被霞光映红的脸平静得几乎有些过分，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姬邵璟看不懂的东西。姬邵璟把酒壶塞上，仔细想了一会儿，道：“没你，我大约会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你信不信。”

项铭辰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姬邵璟伸手，在项铭辰头上胡乱拍了一下，把他的发带都拍歪了，“你是我兄弟，这一辈子都是。”

项铭辰的睫毛颤了颤，他弯起嘴角，像是想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冬凛冽的寒气，把老榆树上最后几片枯叶都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