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是在这年的腊月。
北境的仗打了快一年,狼族折损过半,终于退回了贺兰山以北。周凤山留了三万人马驻防,自率其余将士班师回京。姬邵璟与项铭辰也在其中。两人从当初一腔热血投军的新兵,如今已是在北境闯出了名号的少年武将。一路南下,越走天越暖。京城的消息不断传来,说圣上要亲自召见,论功行赏。
临近京城时,姬邵璟沉默了许多。
他骑在那匹白马上,看着官道两旁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揪着,近乡情怯,这四个字他从前觉得矫情,如今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里头有多少分量。他想起离京时留下的那封家书,想起母亲鬓边的白发,想起二姐在城门口追着马跑了老远。
“你不高兴?”项铭辰催马与他并行。
“没有。”姬邵璟道,“就是有点不真实,走的时候连跟家里好好道别都没有,现在居然活着回来了。”
项铭辰没有应,只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却稳。
大军在城外驻扎。次日,天子于金銮殿召见有功将士。
天还没亮,姬邵璟与项铭辰便起来换了新赐的昭武校尉官服。两人衣甲鲜明,一个银袍银冠,一个玄衣玉带,并肩走过午门。阳光从宽阔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得满殿辉煌。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在这些从北境回来的年轻将领身上。姬邵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圈,没看见姬不言,他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不好表露,只能跟着行礼。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带笑容,先问了北境战事,又夸了几句“少年英雄”。周凤山出班,将诸将功劳一一奏上。说到姬邵璟与项铭辰时,殿上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此二人皆不过十七,自投军以来,屡立奇功。白狼川粮道一役,以游骑歼敌三十七人,护得十万石粮草不失。雁回关大战,姬邵璟率一千轻骑冲阵,直捣敌中军;项铭辰领兵绕袭贺兰山口,焚敌粮草,断其后路。此役之后,狼族已再难成事。”周凤山声若洪钟,震得殿上金砖都似在微微回响。
“好!好!”皇帝抚掌而笑,目光扫过跪在阶下的两个少年,又看了看身旁的内侍,“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姬邵璟与项铭辰再次上前,跪在御阶之下。皇帝打量他们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朕早就听说了,北境出了一对‘黑白双煞’,把狼族杀得闻风丧胆,不承想竟这般年轻。好,好得很!既是英雄,不可不赏。”
于是当殿赐金百两、锦缎各二十匹,又赐新马鞍各一副。皇帝还特意问了他们家中情形。姬邵璟如实报了父亲名讳,殿上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皇帝笑道:“原来是姬大将军之子,虎父无犬子,你父亲这些日子在兵部也辛苦了,今日回去,替朕给他带个好。”
姬邵璟叩首谢恩。他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在转向项铭辰时,多停留了几息。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似有审视,又似有几分难以捉摸的兴味。
“项铭辰。”皇帝缓缓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家父是京城项氏,做绸缎生意。”项铭辰伏地而答,声音平稳。
“商户之子,能立此等军功,殊为不易。”皇帝道,语气似褒似叹。殿角有几个官员交换了眼色,神情微妙。姬邵璟眼角余光扫过,心底忽然一阵不适。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对项铭辰的出身,依旧不曾放下。
可项铭辰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散朝后,姬邵璟在殿外拉住项铭辰:“你今日在殿上,怎么不多说几句?那些老货看你的眼神,比刀子还利,你越是往后退,他们越觉得你好欺。”
项铭辰淡淡一笑:“天子面前,多说多错,我不过一介校尉,何须争这一时之长短。你是想让我也像你一样,在朝堂上跟人吵起来?”
“我倒想看你跟人吵一架。”姬邵璟乐了,“你吵架什么样儿,我还没见过呢。”
“以后会有机会。”项铭辰道。
两人正要出宫,一个小内侍忽然快步追上来,低声道:“项校尉,陛下有请,请随奴才来。”
项铭辰脚步一顿,回头与姬邵璟对视了一眼。姬邵璟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公公,陛下可说了何事?”
“这奴才不知。”内侍赔着笑,“只请项校尉一人前去。”
项铭辰沉默片刻,对姬邵璟轻声道:“你先去宫外等我,放心,不会有事。”
姬邵璟看着他随内侍重新步入深宫,那身玄色官服在金瓦红墙间渐行渐远,像一滴墨落进了染缸里。
偏殿之内,皇帝已经换了身常服,靠坐在软榻上。他见项铭辰进来,摆手让他免礼。殿中只有两个心腹内侍远远立着,香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将满殿药气都压了下去。项铭辰垂手站着,面上恭谨,心中却已转过数种可能。
“项铭辰。”皇帝手里拨着一串碧玉珠子,目光悠悠地落在他身上,“你父亲项珏,在京城经商多久了?”
“回陛下,家父自小在京城长大,经营绸缎生意,已有二十余年。”项铭辰道。
“二十多年。”皇帝重复了一句,似乎在咀嚼这个数字。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这二十多年,你们项家可了不得,从一间小小的绸缎铺,做成了京中首屈一指的富户,朝廷的贡绸,有一半出自你们家,这是本事。”
“全赖陛下的隆恩。”
“隆恩?”皇帝哈哈笑了两声,笑声中听不出什么温度,“项铭辰,你不必跟朕说这些场面话,朕今日叫你来,只问一句。”
他停了一下,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父亲近来可好?”
这个问题就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项铭辰觉得后颈像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他稳住心神,答道:“家父安好,只是年岁渐长,身体不如从前。”
“哦。”皇帝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又仿佛在等他说出别的什么。
殿中安静了许久,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升起,又散于半空。
“你退下吧。”皇帝终于挥了挥手,闭了眼。项铭辰行礼退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时,一阵冷风从廊下灌进来。项铭辰缓步走在宫道上,手心里已全是冷汗。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凉。
宫门外,姬邵璟仍站在那里等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样?陛下跟你说什么了?”姬邵璟问。
项铭辰没急着回答,只是朝外走了几步。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走出很远,他才低声道:“他问了些我父亲的事。”
“你爹是商户,陛下问他做什么?”姬邵璟皱眉。
“不知道。”项铭辰道。他其实不愿多想,可“不知道”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轻飘。
两个人并辔行了一段,谁也没再提这一茬。到了姬府门口时,项铭辰勒住马:“你回去吧,你娘还在等你。”
姬邵璟看着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道:“你也回去,今晚早点睡,明日我去找你。”
项铭辰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了。姬邵璟站在自家门前,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远去。
此后的两年,姬邵璟随父处理军务,项铭辰则在京城暗中布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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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京受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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