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的旌旗出现在京城北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姬邵璟没有随大军入城。他在城外便与项铭辰分了马。项铭辰领着几人绕西华门回项府,他则打马直奔将军府。将近一年没回来,那巷子里的槐树都粗了一圈。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又急又脆,像他此刻压也压不住的心跳。
将军府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两个守门的家将见他从马上跳下来,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朝里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小公子回来了!小公子回来了!”
姬邵璟来不及应,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大门。迎面先撞上的是从东跨院冲出来的姬琅。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一身短打,额上犹带着薄汗。她看见姬邵璟,脚步猛地一顿,像被钉在了原地。姬邵璟站在前院当中,咧嘴一笑:“二姐,我回来了。”
姬琅把手里的饼往身后一藏,像忽然想起什么,又拿出来,往他脸上一扔。姬邵璟偏头躲过。姬琅已冲上来,一拳砸在他胸口。那一拳不重,可姬邵璟却觉着心口发闷。他抓住姬琅的手,笑着道:“二姐,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么。”
“谁管你全不全须。”姬琅仰着脸,眼睛极亮,可声音里带着颤,“你知不知道娘这些日子怎么熬的?我连你一封家书都收不齐。你倒好,仗打完了才知道回来!”
“我写了,是军中信使太慢。”姬邵璟心虚道。
“你少来。”姬琅又捶了他一下,这回更轻,轻得像在替他拍掉肩上的风尘。
正说着,正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姬邵璟抬头,见姬母被两个丫鬟扶着,踉跄着从后堂赶出来。她瘦了许多,鬓间又添了不少白。姬邵璟鼻头一酸,再也笑不出来。他上前两步,撩袍跪下:“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姬母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没哭。只是伸出一双干瘦的手,慢慢捧住他的脸。那手凉得很。姬邵璟浑身都僵住了。姬母将他的脸抬起来,仔仔细细地看,像要把他这大半年吃的苦、受的伤、流的血,都从这张脸上看回来。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瘦了。黑了些,人也稳了。”
姬邵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狠狠忍住,咧嘴道:“娘,我今儿回来得急,还没吃饭。您能不能先赏我一口热汤?”
姬母“扑哧”一声笑了,方才那满眼的辛酸被这一句混不吝搅散了大半。她拍拍他的脸,道:“去换身衣裳。这一身灰,别脏了我的椅子。厨房里有你爱吃的酱肘子,还有桂花糖。先去洗把脸。”
“知道了。”姬邵璟爬起来,又朝姬琅挤了挤眼。姬琅撇撇嘴,别过脸去,可耳根子泛着红。
姬不言还没回府。姬邵璟知道,父亲如今定然还在兵部交接军务。他也不急。这近一年来,他做梦都想着一件事:回家。真回来了,反倒哪哪儿都觉着不真。他把自己泡在浴桶里,热水熨着浑身旧伤,舒服得他差点睡过去。一个小丫鬟隔着屏风道:“小公子,二小姐让奴婢给您送衣裳来了。是前些日子新裁的。您原先那些,都短了。”
姬邵璟低头看看自己。北境的风沙和刀枪,确实把他磨得又高又瘦。他换了衣裳,神清气爽地出来。那宝蓝色的新袍极是合身。他站在镜前照了照,忽然觉得自己这模样,倒有几分像从前的自己了。可他知道,镜子里的人,终究和离京时那个只会赌气翻墙的少年不一样了。
晚膳摆在了花厅。姬母不停给他夹菜。酱肘子、蒸桂鱼、糖醋小排、桂花藕、还有他离京前最爱的那道炙羊肉。姬琅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数落他:“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娘天天去你院里转悠。有一回半夜我起来,看见她坐在你床边上,也不点灯,就干坐着。我差点被吓死。”姬邵璟筷子一顿,抬头去看母亲。姬母只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那以后我不走了。”姬邵璟道。
“放屁。”姬琅翻他一眼,“你这话说了几十回了,哪回算过数。”
“这回算。”姬邵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放下筷子,认真道:“朝廷的封赏下来前,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家里。陪娘,陪你。”
姬琅看着他,似笑非笑。姬母也抬起头来,眼里有笑,却也不点破。三个人便又安安静静地吃起饭来。花厅外,那两株海棠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灯笼的光从雕花窗里透出去,软软地铺了一地。
饭罢,姬邵璟陪着母亲在园子里走了几圈儿,又哄她吃了半盏燕窝。姬母便有些乏了。姬邵璟与姬琅一道送她回房。姬琅在门口扯了他一下,等他出来才低声问:“你与项铭辰,后来怎么样?”
姬邵璟脚步一停。夜色里,他的神情看不大清。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回家了。”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问的是,你们两个……”姬琅抱着胳膊,眼睛极尖地盯着他。
“挺好的。”姬邵璟道,声音有些闷。他望着院墙外那一小角黑沉沉的夜色,像在望很远的地方。然后他道:“二姐,改天我请他来家里坐坐。你上回不是还说,要把新得的那张弓借他使使么。”
“我又没说不让他来。”姬琅道。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让他大大方方走正门,别总翻墙。他那身子,再摔了可没人管。”姬邵璟“嘿”了一声:“他翻墙又不差。”姬琅白他一眼:“你是不差,他比你精贵。”姬邵璟乐了:“二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偏心了?”姬琅抬脚便踹。姬邵璟闪身躲开,两个人追着跑过了半条回廊,像一下子都小了好几岁。
正闹着,忽听后院角门响了几声。一个家将进来报:“将军回来了。”
姬邵璟和姬琅同时停下。姬琅扯了扯衣摆,站直了身子。姬邵璟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眼睛便朝那扇亮起来的角门看去。
姬不言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披风未解。风尘仆仆,像刚从沙场上直接走回了家。快一年不见了,他瘦了不少,那刀削似的脸上颧骨更突,双鬓的白发却几乎盖过了黑。他手里还握着马鞭,靴上尽是泥。他看见姬邵璟,脚步也停了一停。父子二人隔着一整条回廊对望。
“父亲。”姬邵璟先行了一礼,声音规矩得不像刚从北境立功回来的样子。
姬不言没应。他慢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极沉。走到姬邵璟面前时,他停住了。姬邵璟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兵营气味,混着凉夜和皮革的味道。姬不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甲呢?”
“在城外大营,没带回来。”姬邵璟道。
“嗯。”姬不言把马鞭递给一旁的家将。他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抬手,在姬邵璟肩上极重地拍了一下。那一巴掌落下来,姬邵璟只觉得整条胳膊都麻了。他咬牙没出声。可父亲的手并未立即收回。它停在他的肩头,极轻地紧了紧。像在确认这副身子,还是热的,还立着。
“回来就好。”姬不言道。
就这四个字。说罢,他便转身朝书房去了。步子仍旧极稳。可姬邵璟看见,他转身时,那握着马鞭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爹还没吃饭吧?”姬琅小声道。
姬邵璟望着父亲的背影。那身影在回廊的灯下被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父亲才是这大半年里老得最快的那个人。他低声道:“我去让厨房再热两个菜。爹不吃鱼。那盘桂鱼别端了。炙羊肉再多切些,他牙口不好,要薄些。”
姬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转身朝厨房去了。
姬邵璟没有立刻回房。他走到父亲书房外的院中,站在那株老梅下。窗纸上亮着灯。他看不见父亲在做什么,却也不便进去。他想起离京前,自己在这里跟父亲大吵过一场。那时他气盛,说了许多戳心窝子的话。什么“我永远不会像您这样”,什么“我不会拿姐姐换一家安稳”。可这近一年的仗打下来,他渐渐品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话,大约每一句都像刀子,至今还插在父亲心头,而父亲一个字也没有再提。
他在院中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书房的门忽然从里面开了。姬不言站在门里。他大概已经换过了衣裳,只披着一件旧袍。他朝姬邵璟看了一眼,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姬邵璟便进去了。书房里烧着一壶茶。姬不言在案后坐下,也让他坐。姬邵璟坐下时,看见案上摊着半卷地图。那是北境的舆图。有些地方,正是他这大半年里用血踩过的。他抿了抿嘴。姬不言递了杯茶过来,他没接稳,茶水泼出来些。姬不言没说话,只又倒了一杯。
“北境这一仗,打得不容易。”姬不言忽然道。
“是。”姬邵璟道。
“周凤山在军报中,把你与项家那小子的事,都写了。”姬不言道。他端着茶杯,没有喝。那杯口冒着极淡的热气,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姬邵璟没出声。父亲又道:“白狼川粮道,雁回关冲阵。你二人立的功,足以在军中站稳了。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小心什么?”姬邵璟问。
“小心风头太盛,小心那些明面上夸你,背地里想把你按进土里的人。”姬不言抬起眼,目光极沉。他看着姬邵璟。他说:“你如今是朝廷封的昭武校尉。可你别忘了,你头顶上压着的人,多得是。你父亲我,也替你扛不了多少。”
姬邵璟心头一凛,却道:“我也不想靠您扛,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姬不言看了他良久。忽然,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可姬邵璟看见了。那大约是他离京之后,父亲第一次对他笑。姬不言道:“你这话,倒像是我儿子说出来的。”
“我本来就是您儿子。”姬邵璟道。
姬不言没接话。他低下头,将案上的地图慢慢卷起。卷到一半,他忽然道:“项铭辰那孩子,你改日带到家里来,我见见他。”
姬邵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这个。他谨慎地道:“您之前不还嫌他是商户出身……”
“我嫌他,是怕他别有所图。”姬不言道,声音平而缓,“如今你们一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图没图别的东西,你比我清楚。”
姬邵璟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却被父亲抬手止住了。姬不言将地图放进木筒,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大姐入宫了。你二姐的性子,嫁不了寻常人家。姬家以后,不能只靠你老子撑。你得明白。”
“我明白。”姬邵璟也站了起来。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仍如山。只是这山,已经有了疲态。他说:“父亲放心,我不会给姬家丢人。”
姬不言没有回头。他轻声道:“你不必给姬家争脸。你只要别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姬邵璟喉咙发紧。他应了一声。然后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姬不言又说了一句:“去歇着吧。明早起来,陪我练一趟刀。”
“好。”姬邵璟答得极快,声音清亮,像小时候被父亲允许多骑一刻马时那样。
他走出书房。那轮月亮已经很高了。院中的老梅被月光照得极静。姬琅站在回廊尽头等他,手里端着一小碟桂花糖。见了他,也不问书房里的事,只道:“娘给你放的,说你晚上多半又得饿。”
姬邵璟接过,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真甜。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他一边嚼一边说:“二姐,爹让我明早陪他练刀。”
“那你还敢吃这么晚?”姬琅道。
“怕什么,他打不过我。”姬邵璟嘴硬。
姬琅嗤笑:“你等着,明早有你哭的。”
姬邵璟也跟着笑了。他的影子被月亮拖在身后。他知道,明早父亲下手必不会轻。但那也好。至少此刻,他们都还在,都活着,都在这座亮着灯的宅子里。他的家,没有散。
那晚,姬邵璟躺在床上。被褥是新晒的,有股好闻的太阳气。他把项铭辰送他的那半枚玉扣从怀里摸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那玉极温润,像含着一点从北境带回来的霜,又慢慢被这故里的夜气化开了。他把它贴在心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小声说:“我到家了,你也该到家了吧。”
窗外,月亮正从东墙爬上来。京城的风从窗缝里漏进几丝,凉津津的,却再没有北境那刀子般的硬。姬邵璟翻了个身,将被子一裹。这近一年的仗,到底没白打。家还在,灯还亮着,二姐还会踹他,娘还会往他碗里夹菜,父亲也还能在明早的演武场上,亲自用刀教训他。这一切,都好好地等着他回来。
而他心里还揣着一件东西,暂时不打算对家里说。那是关于另一个人的。那人此刻大约也在项府中,对着半盏残灯,思量着明日是不是该换身衣裳,好上姬家来吃顿饭。姬邵璟想着那人一本正经挑衣裳的模样,又笑了。
他闭上眼睛。这大概是他这近一年里,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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