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项府花园里的花木却修剪得愈发齐整,也愈发沉默。
项铭辰已经多日不曾出门。自回京之后,项珏便以“边关战事已毕,家中诸事待理”为由,将他留在了府中。白天看账,晚上议事。阙月楼的几位暗舵主事从外省赶来,轮番入府述职。项铭辰陪坐在侧,听的是他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银钱往来、暗桩调动、官员把柄、边关守将的名册……每一样都如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从京城向四面八方铺开。
项铭辰应对得极好。他不多问,也不少问,偶有暗舵主事拿眼探他,他亦不避,神色如常。项珏对他似也满意,几次在众人面前道:“日后,你们要听的,便是少主的话。”
可项铭辰心里清楚,他越是从容,便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一点点浮上来。
这日深夜,项铭辰从书房出来,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沿着项府后园的回廊,绕过了莲池,穿过了那片总让他想起母亲的竹林。竹林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旧书楼。旧书楼共分两层,青砖灰瓦,多年不曾翻修过,门上的铜锁已生了绿锈。项铭辰在楼前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
那把锁,他很小的时候就偷偷配了钥匙。那时他不过是为了找几本话本。可有一回,他无意间在二楼最里侧的墙后发现了一扇暗门,那暗门很窄,藏在书架之后,若不将整排书册取出,绝难发现。他那时没敢进去。
今夜,他进去了。
暗门后是一道极窄的木阶,通向楼下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内没有窗,空气里浮着陈年书纸和霉木的气味。他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墙壁上的油灯,昏黄的光跳了几下,慢慢将整个密室照得清楚起来。
这屋子不大,四壁都是木架。架上没有书,只有一个个上了锁的铁箱,以及散放在外的卷轴、羊皮、旧地图。项铭辰走了几步,在其中一面墙壁前停下。
墙上挂着一幅图。
是一幅极大的天下舆图,这图却不是如今大虞的舆图。项铭辰在国子监读过前朝地理志,他认得出,这是前朝末年的疆域图。图上用朱砂圈着几处地名,又用玄线连成数道行军路线。
他盯着那张图,呼吸慢慢变得轻缓。
他转过身,走到一张长案前,案上堆着几卷旧册。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册,翻开来。那是多年前一些将领的名册,上面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如今的身份与所在。有几个他听说过,是如今朝中不大不小的官儿,还有几个,竟是北境军中有些头面的将领。
他的手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来去的人影,想起那些他从小听到大却从未深想过的字眼。前朝、旧部、复国。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散落多年的拼图,此刻被这间密室中的灯火一照,正在他脑中飞速地合拢。
他放下名册,又翻了另外几卷,越看,心越沉。那些字句并不陌生,可当它们与“项”这个姓氏连在一起时,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他看见一份极旧的契书,落款处赫然是项珏的名字。契约的对方,是前朝一位已经死去多年的亲王。
项铭辰将契书轻轻放下。动作轻得仿佛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器物。
他没有再看下去。
他吹灭了油灯。密室重新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他在黑暗中站了许久,久到自己的心跳声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他一步一步摸回了木阶,出了暗门,将书架复原后,退出了书楼。
锁重新落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命运之轮,被轻轻拨了一格。
他没有回房,而是在书楼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月亮半掩在云后,将整个后园照得灰蒙蒙的。风穿过竹林,带起沙沙的响声,像有无数人在他耳边低语。他坐在那里,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颈间那半枚玉扣。那玉扣被他的掌心摩挲过不知多少次。
“邵璟。”他在心里唤了一声,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项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疾不徐。
“出来透口气。”项铭辰回答道。
项珏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父子俩就这样并排坐在旧书楼的石阶上。夜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他们的影子都吞没了。过了好一会儿,项珏忽然开口:“你进去看过了。”
项铭辰没有否认。
“看到了什么?”
“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项铭辰道,声音很平,“父亲筹谋了这么多年,还真是不容易。”
项珏没有立刻接话,他抬头望了望那轮半隐在云后的月亮,似在回忆什么。半晌,他道:“我原想再等两年,等你更稳当些。”
“如今不等了?”
“等不得了。”项珏道,语气深沉,“陛下已经起了疑,我们没时间了。”
项铭辰垂下了眼。他心中翻涌着太多情绪,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说,他想问的,也不是那些。
他只问了一句:“你做这些,我娘知道吗?”
项珏的身子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低声道:“你娘是这世上最不愿走这条道的人,可她没得选。”
“因为我?”项铭辰的声音很轻。
项珏转过头来看他,夜色里,他看不清儿子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似有泪光,被死死地含在眼底。
“你本就是我朝的皇子。”项珏终于道,“这天下,本就该是你的。”
项铭辰没有接这句话,他慢慢站起身来,背对着父亲。风吹着他的衣摆簌簌作响。他忽然觉得,这春夜的风,比北境的朔风还要冷。
“父亲,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说。
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了竹林深处。
同夜,京城另一头,大将军府书房,灯也亮着。
姬不言坐在案后,听亲兵都尉贺铮汇报,已经听了半个时辰。案上摊着一张极大的纸,上面写满了人名、商号、年月,墨迹层层叠叠,像一张织了两年才见全貌的网。
“阙月楼分四堂。”贺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南堂掌钱,走漕运;东堂掌人,混入各行当;西堂掌杀。这是查实的。还有一堂,唤作北堂——只查到一个名字,宋怀谷,此人极干净,钱粮进出,走的是……”他停顿了一下,“走的是西北大营的军需采买线。”
书房里静了一瞬。
西北大营。曹勋的辖境。
姬不言的手指在案上极轻地叩了两下:“接着说。”
“北堂的钱,半数来自南边的绸缎和盐,经三道手,化秽进入军需。属下还查到,其中一间中转的商号,挂在一个寡妇名下——那寡妇,是柳家旁支的姻亲。”
柳家。太后母族。
姬不言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问道:“项家呢?”
“项珏仍是老样子,深居简出,账目干净得反常。但——”贺铮从袖中抽出一页小纸,“他儿子项铭辰,与国子监一位同窗交从过密。属下顺线查了三日,查到那同窗是……”他咽了口唾沫,“是府上的小公子。”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姬不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深沉如铁。“此事烂在你肚子里。小公子那边,一根指头都不许碰。”
“是。”
“这份东西,”姬不言把案上那张纸慢慢折起,“我连夜写折子,递上去。”
折子三天后递进了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朱批,没有廷议,没有下文——留中不发。又过了五日,枢密院一位老大人请他吃茶,茶过三巡,老人抚着盏沿,慢悠悠道:“姬帅,边将的刀,该朝外。朝里头砍,砍着谁,都不好。”姬不言问:“若那东西本来就在里头呢?”老大人笑了:“那就是你看错了。”
那日回府,姬不言在书房独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三件事。他命贺铮明面上撤了所有的人手,销了档;他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重新抄录了一份,连同一册明细,装进铁匣,亲手锁进书房暗格;他又拨了四个不起眼的闲子,放在项府到城门之间的三条街上——不查案,只看人,只看车马。
做完这些,他在镜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比昨日又重了些。他想起小儿子那日在演武场梗着脖子说“项铭辰不是外人”,想起他眼里那点从没给过任何人的光。
“但愿是爹看错了。”他对镜子里的人说。
没有人应答。
窗外,那年的海棠开到极盛,也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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