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天灰沉沉的,没有下雨,却闷得人胸口发紧。
项珏一早便让人备了车马,说要去城外祭扫。项铭辰没问去哪儿。自那夜旧书楼之后,父子二人之间便像是多了一道无形的界。项珏依旧如常与他说话,交代事务,偶尔还会过问几句他与姬邵璟的往来。可那“如常”本身,便已是一种不寻常。
马车出了城,向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拐入了一条极窄的山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野生的白梅林前停下。
林子的最深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坟茔不大,以青石砌成,没有墓碑。坟前立着一块打磨得极平整的黑色石头,光秃秃的,上面没有一个字。坟边种着成片的白梅,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念着一篇极长的祭文。
项珏在坟前站住,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项铭辰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他看着父亲俯下身子,以额触地。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阙月楼中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跪在这座无字碑前,背脊弓得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他的肩膀在风中微微抖着,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悸。
项铭辰慢慢走上前,也跪了下来。
“这里埋着的,是你的母亲。”项珏的声音极低,“我对外说你母亲病故,葬在城东项家祖坟。其实那是一座空棺。”
项铭辰猛地转头去看父亲。项珏仍跪在碑前,手中正在点燃一沓纸钱,没有抬头。继续说道:
“前朝覆灭时,你尚未出生。你娘怀着你,从宫里逃出来。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她为了护你,挨了三刀。那刀上带着毒。”项珏慢慢直起身来,目光仍落在那块无字碑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带她逃到江南,寻了四年医,也没能解尽那毒。你五岁那年,她走了。临死前,她让我把她葬在这里,她说这地方背山面水,有白梅。她喜欢白梅。”
项铭辰跪在坟前,身子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那块无字碑,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素色衣裳的女子,站在一树白梅下,笑着朝他招手。那画面太旧了,旧得像隔着一层纱帐。
“你十岁之前,每年清明我都带你来。后来你生了场大病,好了之后,许多事便不记得了。”项珏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苦涩,“你娘若还在,定不会让你走今天的路。”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走?”项铭辰问。
项珏沉默了很久。
“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位置?不,我只是想为你娘报仇而已。”
林间的风忽然大了,白梅树的叶子翻涌如浪,纸灰被吹得扬起来。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儿子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用黄绢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揭开。那里面是一枚龙纹玉佩,纹饰极古,雕的是一条盘曲的龙。那龙佩缺了一块,应该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你父皇的随身之物。亡国那日,他将它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你母亲,一半自己带在身上。”项珏将龙佩递到项铭辰眼前,声音沉得像浸了铅,“如今这半枚我交到你手上。另外半枚应是在你娘的遗物里,现在会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项铭辰看着手里那半块龙佩,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前朝末帝——那个在史书上被写成懦弱昏君的人,竟然是他的父亲。
“这天下,本来就该是你的。”项珏重复了那夜在旧书楼外说过的话。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只是冷,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偏执,“你娘临死前,我答应过她,等时候到了,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但她终究不愿你沾这些。你自己想清楚——只是有些事,已经由不得你了。”
项铭辰俯下身,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石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紧。
起身时,他从袖中摸出了那枚银质虎纹坠。犹豫片刻,他没有将它放下,而是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回程的马车里,父子二人谁也没有说话。项铭辰望着窗外掠过的梅林,将虎纹坠贴在心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那个人此刻大约正在姬府演武场上练剑,又或是在城北的杏花林里等他。他那样明亮,那样坦荡。而自己身上这半枚龙佩、这满山的白梅、这无字碑下的亡魂,都像一道道铁链,正一寸一寸将他拖向另一个方向。
从白梅林回来后的第三日,一封信直接放在了他的枕边。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枚白蜡封住的印记,形如残月。
阙月楼最高传令,见印如见楼主。整个天下,能用这枚印记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今夜戌正,西市茶香居,三楼。”
项铭辰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然后他换了件寻常衣裳,没带剑,只将那柄极薄的短刃贴在了小臂内侧。
茶香居藏在西市一条不起眼的巷弄里,门脸极小。三楼没有雅间,尽头一扇极厚的木门。他敲了三下门,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提着灯笼将他引上楼,自己却不进去,只从外头把门合上了。
屋内比外面更暗。墙角点了三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屋中坐着三个人:居中一个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左边一个面皮青白,左眼下有条细长的疤;右边是个极高极瘦的老者,目光阴郁,像一尊枯坐在黑暗里的石像。
三人见他进来,齐齐起身,撩袍跪倒。
“臣等,参见殿下。”
项铭辰没有动。殿下——这个称呼从来只该存在于书册与旧闻之中,此刻却在这间破茶楼的暗室里,被人恭恭敬敬地念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他道,声音平静。
“老臣周遥,从前是您父皇的东宫讲读,现在是阙月楼南堂主;这位是辛无咎,先帝御前带刀侍卫,现在是阙月楼东堂主;那位是段九重,阙月楼西堂主;北堂主事素来独来独往,且重要性远在我三堂之上。阙月楼不设总堂主,四堂之上,唯项珏一人而已。”白发老者自报家门,又指了指身侧二人,“我们等了您将近二十年了。”
项铭辰缓缓走到墙边一张旧椅上坐下,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们要我做什么?”
周遥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殿下,大虞窃据江山已近二十载,天下积弊,民不聊生,正是举事复国的最佳时机。阙月楼已布下暗棋无数,将士旧部遍及各州。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们便可从青州起事,要不了半年,就能夺回京城!重掌江山!”
他说得慷慨,干瘦的身子都在发抖。项铭辰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三盏油灯上。那火光极小,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正如这三人眼中拼了命才守住的最后一点执念。
“我若不同意呢?”他轻声道。
屋内登时静了。辛无咎忽然抬头,他目光如刀:“殿下,您身上流着先帝的血。您若不做,便是坐视仇人高坐龙椅,坐视您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放肆。”项铭辰道。声音不大,却冷得惊人。辛无咎一凛,把头低了下去。
项铭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夜的西市,零星的灯火如鬼火般明灭。他知道,项珏既然将他的身世揭开,就绝不只是让他知道——他的身后有阙月楼,有父亲,有眼前这些把命都押在“复国”二字上的旧臣,还有他从未见过面的那个“父皇”。
可他又想起白梅林里的无字碑。母亲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山。可这世上的事,偏偏总是要用活人的命,去偿还死人的愿。
“我母亲的那半枚龙佩,在你们谁手里?”他忽然道。
周遥愣了一下,与另外二人交换了眼色:“殿下莫非已经见过另外半枚?”
项铭辰没有回答。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半枚龙纹玉佩,转过身来。龙佩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周遥一见那玉佩,整个人都伏了下去,老泪纵横:“是它……先帝的龙佩……老臣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到此物!”
项铭辰将龙佩收回袖中。他心里没有半分激动,反而有股彻骨的寒,从脚底一寸寸地漫上来。
“你们先起来。”他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疲惫,“今日我出来,只为见你们一面。你们口中的事,我还需要再想想。”
“殿下……"
“我不叫殿下。”项铭辰道,语气平静,“我叫项铭辰。在你们能接受这个名字之前,不要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三盏油灯的火苗依旧在暗室中跳着,映着三张苍老的、交织着希望与忧虑的脸。
走出茶香居时,夜风猛地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他摸了摸颈间那半枚玉扣,又摸了摸袖中的半枚龙佩。一个温润,一个冰冷。他翻身上马,往城北方向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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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梅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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