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各半

从国子监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

姬邵璟与项铭辰并肩走了一段,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说了一整天的话,这会儿反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沿着永安坊的长街慢慢走,影子在前方拖得老长,时而叠在一起,时而又被街边的灯影切开。

还是姬邵璟先忍不住了。

“后山去不去?”他忽然道。

项铭辰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心里憋着什么事,会选个更热闹的去处。”

姬邵璟挠了挠后脑勺:“热闹有什么意思。你不是喜欢清净么。再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青冥观那样的日子,我还想再温一温。”

项铭辰没再说什么,只微微点头。

两人调转方向往城北去。国子监后头有座不算高的土山,山上有座望云亭。说是山,其实就是个隆起的大土坡,上头种满了松柏,林深人稀,国子监的学子们平日里课间也会去走走,但到了傍晚基本就没人了。姬邵璟常逃了晚课去那儿睡觉,对山上的路比对自己家还熟。

他带着项铭辰从一条隐蔽的小径上去,绕到山的东面,再穿过一小片野生的梅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旧木亭立在山坡上,亭中石桌上还摆着半局残棋,石凳上落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花瓣。

亭子四面开阔,能望见大半个京城的轮廓。此时暮色从东边漫上来,西边的云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把整座亭子都浸在了暖光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外田野的泥土气和不知名的花香。

“怎么样?”姬邵璟走到亭边,双手撑在栏杆上,得意地回头。

项铭辰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好地方。”

“那当然。这地方是我发现的。以前国子监里有个不要命的,跟我抢这处睡觉的地方,被我一脚踹进了那边梅林里的沟里。”姬邵璟说着,竟带着一种炫耀似的语气,“后来就没人跟我抢了。”

项铭辰挑了挑眉,不予置评。

姬邵璟从怀里掏出两个酒壶。他这人有备而来。酒是在街上特意买的,一家小酒铺里打的散酒。他特意让老板温了温,用油纸裹着揣在怀里。这会儿拿出来,壶身还是热的。

“接着。”他抛了一个过去。

项铭辰抬手稳稳接住。

“今日我有正事。”姬邵璟收了笑,走到亭子中间,面对项铭辰站定。暮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半张脸。他眼睛很亮。

项铭辰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酒壶,似乎猜到了什么。

“青冥观里我说过,我交的是你,不是你的家世。”姬邵璟的声音稳下来,一字一字,像想了很多天才说出口,“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不问。今日在课室里你也看见了,那些人怎么看你,我不管。我只认你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举起酒壶。

“我姬邵璟今日在此,对天立誓,愿与项铭辰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相负,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项铭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他手里的酒壶被夕阳映得发亮,那光照不进他眼睛。他看着姬邵璟,看了很久。看得姬邵璟心里发毛。

“你认真的?”项铭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

“废话。”姬邵璟瞪他,“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项铭辰沉默了一息,然后撩起衣摆,缓缓地跪了下去。

跪在粗糙的石板上,背挺得很直。姬邵璟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两个人面对面,膝盖抵着石板,中间隔了不到半尺。

项铭辰也举起酒壶,一字一句:“我项铭辰,愿与姬邵璟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相负,天地不容。”

他声音平,也稳。可每个字都像裹了火,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你也不差么。”姬邵璟笑着,把酒壶碰上去。粗瓷撞粗瓷,叮的一声,又短又脆

两人同时仰头灌了一口。酒辣,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姬邵璟哈出一口酒气,眼睛被晚霞映得发亮:“痛快!”

项铭辰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极短的竹哨。不过拇指长,颜色发黄,是墨竹做的。竹身上刻着几圈细纹。哨口处缠着三圈发黑的银丝,编得很紧。项铭辰把它托在掌心,递过来。

姬邵璟一愣:“什么?”

“哨子。”项铭辰道,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娘便从观里求来这一截墨竹,亲手做了这支哨子。这上面缠的银丝,是她从自己陪嫁的一支银簪上拆下来的。她说,墨竹通魄,银丝定魂,吹响,能避邪祟。”

他说得很慢。暮光从旁边照过来,那竹哨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姬邵璟看了看哨子,又抬头看项铭辰。项铭辰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截竹子上。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能要。”姬邵璟说。

“你送我虎纹坠的时候,也没问我能不能要。”项铭辰抬起眼,直直看进他眼底。那目光太静,静得姬邵璟心口一紧。项铭辰说:“这哨子跟了我十五年。如今给你。你收着。”

姬邵璟没再推。他接过竹哨,握在掌心。哨子不重,却沉得他手指微微收拢。那上面有经年累月被主人摩挲出来的润意,像另一个人从很远的从前,把一小片魂魄放在了他手里。

“你给我听好了。”姬邵璟把竹哨揣进贴身的衣襟,正色道,“这东西,我拿命收着。除非我死了,否则不会落到第二个人手里。”

“你呢?”他抬头,“你把你娘的哨子给我了,你拿什么?”

项铭辰没回答。他伸手,从颈间拉出一根极细的红线。线尾坠着半枚玉扣。玉是温的,被暮光照着,像含了一小团光。项铭辰把它托在掌心,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青冥观里我送你的那条剑穗,上面也坠着半枚玉扣。你记得吗?”

“记得。”姬邵璟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半枚,跟这半枚,是一对。”项铭辰看着那玉扣,像在看一条很长的路,“这玉是我娘留下的。她走的时候,把玉扣分成两半。一半编进剑穗,一半留给我。我小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要分开。后来大了些,才慢慢想明白。她大概是怕——万一哪天她不在了,总得有个人拿着另一半,陪着我。”

他抬起头,看向姬邵璟。暮色很浓。项铭辰眼底有光,很淡,很稳。

“青冥观那日,我把剑穗给了你。那半枚玉扣,已经在你那里了。”他把手里这半枚托起来,递到姬邵璟眼前,“这半枚,我一直戴着。从没有离过身。它贴着我心口。我想你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姬邵璟呼吸乱了一拍。他望着那半枚玉扣,又看向项铭辰。他忽然想起那条剑穗。穗子很精细,玄色丝线,坠着半枚玉扣。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件好看的配饰。没想到那半枚玉扣里,藏着这些。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项铭辰轻声道,带着点调侃,“你感动吗?”

他把玉扣重新收回颈间,贴回心口。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处,像在确认什么。

“这半枚,跟你那半枚,成一对。将来我们要是走散了,只凭这对玉扣,也能找回来。”

姬邵璟猛地别过头去,用力揉了一把眼睛。

“我这半枚,也会一直带着。”他哑着嗓子,语速快得像怕慢一点声音就要破,

“我虽不知道它这么要紧,可你给我的东西,我从没乱放过。今日起,我更要拿命收着。项铭辰,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把半条命交给我了。我姬邵璟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能负你。”

项铭辰看着他。那目光很静,像在替他挡这满山的风。然后他笑了,很轻,但真切。

“你从没有负过我。从青冥观你递我第一口茶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值得我把命分出去。”

姬邵璟忍不住了,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太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狠狠一抹,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搁。

“别说了。再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真要在你面前哭出来了。”

项铭辰没说话。他抬头,朝姬邵璟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可姬邵璟看见了。他看见那笑里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郑重与欢喜。

姬邵璟也笑了。他低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墨玉坠子。红绳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它塞进项铭辰手里,粗声粗气:“这个给你。前年宫里赏的。不金贵,但通灵的,保平安。你贴身戴着,当是我跟你换的。”

项铭辰低头看着那墨玉坠,拇指在上面摩挲。他轻声道:“你现在送我两样了。”

“你也送我两样了。”姬邵璟指了指自己心口。那枚竹哨正隔着衣料贴在他胸口。他说:“一样保我平安,一样把你我拴在一处,刚好。”

项铭辰笑了,比方才更舒展。他说:“好,刚好。”

两人又碰了一次酒壶,各自喝尽。火烧云在天边烧得正烈,大团大团的云像被泼了金红的漆,把整座亭子都笼在里面。风从山谷里钻出来,穿过松林,灌进亭中,吹得两人衣袍猎猎翻动。

“项铭辰。”姬邵璟忽然道。

“嗯。”

“你看,你名字里有个辰,我名字里有个璟。合起来,便是日月同辉,光照万里。”

“胡扯!”

“那你说一个不扯的?”

“不知道。”

“那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姬邵璟问。

项铭辰靠在亭柱上,手搭在膝盖上,指间转着那只空酒壶。他望着远处京城渐次亮起的灯火。

“以前不知道。”他说,“现在,好像有一点想知道了。”

“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姬邵璟转过头来看他,语气轻松,眼神却认真,“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项铭辰与他对视,忽然笑了。这一次,笑里没有了往日的克制和保留,像初雪融化后露出的一小片春草。

“好。”他说。

暮色彻底沉了。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望云亭里暗下来,只有两人的身影还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两个空了的酒壶。

“你这个人,平时话少,今天倒是爽快。”姬邵璟道。

“要看对谁。”

“那以后话多一点。我最怕闷,可跟你在一起,倒不觉得闷。”

项铭辰偏过头来看他。夜色里,姬邵璟只看见他眼睛里有微光闪了一下。

“我也是。”项铭辰说。

风吹过来,把梅林深处的花瓣卷了几片进亭子,落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姬邵璟鬼使神差地伸手拈起一片,别在了项铭辰的耳后。

项铭辰僵住了。

“这花瓣配你。”姬邵璟嬉皮笑脸。

项铭辰抬手把花瓣取下来,作势要扔。最后却放进了袖中。姬邵璟装作没看见,扭过头去。耳尖在夜色里悄悄地发起烫来。

两人在亭中坐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一前一后下了山。山路蜿蜒,蛙鸣虫叫从四处漫上来。临别时,姬邵璟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朝项铭辰挥了挥手:“明日休沐,我去找你。”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等着。”

姬邵璟纵马驰去。项铭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长街尽头。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往项府的方向走。

他没有告诉姬邵璟,今日他离开家时,项珏看着他换了一半的鞋,忽然说了一句:“你近来心太软了。”

他当时没回答,只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此刻走在深夜的京城街巷中,他摊开掌心。那枚墨玉坠子还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贴在他的指腹上,像一粒不会冷却的火种。

“姬邵璟。”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兄弟……”

这称呼陌生,却妥帖,像一件刚好合身的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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