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个好天。

姬邵璟起了个大早，在演武场练了半个时辰枪法。收枪的时候出了一身汗，他扯着领口扇了扇，溜去厨房，掀开蒸笼捏了两块桂花糕塞嘴里。姬母正好进来查午膳的菜单，看见他嘴角沾着糕屑，抄起锅铲就要打。姬邵璟一矮身蹿出门，边跑边回头喊：“娘！我今日请了朋友来家里，午膳备好点！”

他骑马去城东接项铭辰。

项铭辰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薄衫，头发拿一根素色发带束着。他在晨光里站着，人显得很清爽。

“来得倒早。”姬邵璟勒住马，低头看他。

“你也不晚。”项铭辰抬头，眼里映着日色。

“上马，我带你。”

项铭辰看了看那匹枣骝马：“共乘？”

“怎么，你怕挤？”姬邵璟伸出手，“别废话了，你这儿离我家近，来回跑着不痛快。”

项铭辰犹豫了一下，借着他的手翻上马背，坐在他身后。枣骝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迈。项铭辰身子一歪，手扶住了姬邵璟的腰侧。

“坐稳。”姬邵璟一抖缰绳。

马小跑起来。晨风迎面扑过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贴向身后。项铭辰的手一直虚虚搭着，像随时准备放开，又不太敢用力。姬邵璟后颈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的气流，温温的，时有时无。姬邵璟莫名其妙地把背挺直了，催马快了些。

到姬府门前，姬琅已经等在门口了。她靠着石狮子，手里攥着把小弓，百无聊赖地转着。远远看见两人共乘一骑过来，站直了身子，眯起眼。

“二姐。”姬邵璟翻身下马，又伸手去扶项铭辰，“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项铭辰。”

项铭辰下马站定，朝姬琅行了一礼：“姬二姑娘。”

姬琅上下打量他，目光跟看马似的。看完了，一扬下巴：“弓马怎么样？”

“尚可。”项铭辰说。

“尚可？我弟弟可把你吹上天了。”姬琅把小弓抛过去，“接住，跟我比一场。”

姬邵璟急了：“二姐，人家刚进门，你让人歇口气行不行？”

“歇什么？我又不动刀不动枪，就射几箭。”姬琅已经大步朝东跨院走了，头也不回，“项公子，来不来？”

项铭辰接住弓，转了一圈，对姬邵璟说：“你二姐有意思。”

“她那是好斗。”姬邵璟叹了口气，跟上。

演武场上立着靶。姬琅的箭术是姬不言亲手教的，后来又跟着府里几个老教头磨了几年。寻常男子射不过她。姬邵璟站旁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打圆场。

项铭辰没客气。他拿小弓试了试弦，站到姬琅指的位置。三箭连发。姬邵璟没看清他怎么搭的箭，只听见三声弦响，箭已经钉在靶上。一看，三支箭呈品字形，没有全中红心，但挨得很紧。

姬琅挑了下眉，也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

“姬二姑娘好箭法。”项铭辰说。语气诚恳，不是客套。

“你也不差。”姬琅收了弓，“小弓射不了远，改日换大弓再比，今日且这样。”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手上茧不厚，力道能控这么匀，下了苦功的，我弟弟总算没看走眼。”

姬邵璟翻白眼：“二姐，你夸他还是夸我？”

“夸他……”姬琅干脆利落，转身走了。

项铭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你二姐待你很好。”

“她闲得慌。”姬邵璟说，“别看她凶，最疼我了。小时候挨骂都是她帮我顶的。”

两人正说着，一个丫鬟跑过来行礼：“二小姐让公子带客人去花厅用茶，她换身衣裳就来。”

姬邵璟领项铭辰穿过中院月门，往花厅走。姬府的院子不精致，但敞亮。青砖铺路，花木种得随意。廊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院里有方小莲池，池上架着石桥，几尾红鲤游来游去。

项铭辰边走边看，忽然说：“你家院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以为将军府什么样？刀枪林立，满地操练的兵？”姬邵璟乐了。

“至少比这严肃。”

“那是我爹书房。别处，我娘说了算。”姬邵璟折了根柳条在手里转，“我娘喜欢花花草草，这满院子都是她一样一样摆弄的。”

“很好。”项铭辰说。

花厅里茶已备好。姬邵璟让人搬来棋盘和几碟果子，把下人全撵到廊外。两人刚坐下，姬瑶来了。

她穿了身月白底子绣淡紫藤纹的襦裙，没有多余首饰，只耳垂上一对豆粒大的珍珠。走进花厅，目光先落在弟弟身上，又移到项铭辰脸上，笑了一下：“这位便是项公子了。”

项铭辰起身见礼：“姬大姑娘。”

“坐。”姬瑶在主位坐下，亲手斟茶，“听二妹说，项公子箭法不俗。邵璟素来眼高于顶，能得他推崇，想必有过人之处。”

“是我得了邵璟照拂。”项铭辰说。

姬瑶摇头：“你不必替他谦辞。他这个人我最清楚，不吃亏，也不轻易给人说好话。他既把你当自己人，你便也是我们姬家的客人。”

这话又轻又稳地落在项铭辰心上。

午膳时分，姬母出来见了一面。她对项铭辰印象不错，不停让人添菜，又拉着问家常。项铭辰一一作答，态度恭谨。姬母越看越顺眼，当众对姬邵璟说：“你这朋友好，稳重，你多跟人家学学。”

姬邵璟不满：“娘，我才说一句，你就偏心了。”

满桌人都笑了。

项铭辰在姬府待到黄昏。

临走时，姬瑶让丫鬟包了几盒点心给他，说“不值什么，尝个新鲜”。姬琅把新得的牛角弓拿出来，不由分说塞给他：“那小弓没劲，这个送你。下次再来，咱们去城外好生比一场。”

“二妹，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送弓的。”姬瑶轻声说。

“我看他顺眼，不行？”姬琅挑眉。

项铭辰捧着弓，有些无措，看向姬邵璟。姬邵璟冲他挤眼：“收着。我二姐难得对人这么大方，她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往回要的理。”

项铭辰收下了。他骑姬邵璟借他的马回城东，姬邵璟另骑一匹，并辔而行。暮色里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蹄声错落交叠。

“我说过吧，来我家不用拘束。”姬邵璟说。

“嗯。”

“今日高兴吗？”

项铭辰偏头看他。夕阳下，姬邵璟侧脸被照得暖融融的。项铭辰点头：“高兴。”

“高兴就好。”姬邵璟咧嘴笑了，“以后多来。我娘喜欢你，二姐也喜欢你，大姐更不用说。你在这儿，也算半个姬家人……”

他说到“半个姬家”时，项铭辰握着缰绳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改日，去我家里。”项铭辰忽然说。

姬邵璟眼睛亮起来：“行啊。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项府的锦缎到底长什么样。”

“你来了，我带你逛。”

“好，一言为定。”

两人在城东岔路口分别。姬邵璟调转马头时，回头看了一眼。项铭辰停在巷口，怀里抱着姬琅送的牛角弓，看着他。那一身青灰色在暮色里显得很瘦，像一株长在闹市里的竹，不声不响，却有风骨。

姬邵璟朝他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他骑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束薄薄的月光，落在他背上。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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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半个姬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