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信息全部截停之后,我过了几天很不真实的日子。
街上风平浪静。茶馆里照样有人喝茶。代笔摊上照样有街坊来寄家书。王婆婆路过还问"姑娘,那将军好几天没来了"。我说他去操练了。她点点头,说"年轻人忙,好"。
我一面给人写家书,一面盯着巷口的动静。我知道早晚有人来。他们只是还没查到。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城南的笔铺。铺子不大,掌柜是老匠人的孙子。老匠人——就是给我父亲和张伯做笔的那个——已经不在了。铺子是孙辈在经营,做出来的笔一个样。
"小姐买笔?"
"看看。"
架上有紫檀杆的,也有竹杆的。我拿起一支紫檀的,笔尾没有裂纹。我放回去。
"有没有旧一点的?"
"紫檀的都是新上的——旧货没有了。我家老爷子以前做的那批双杆,几十年前的事了,最后两杆都给人订走了。"
"订给谁?"
"一个人订了两杆。"他翻了翻旧账,"姓张。说是给同年的闺女用的。"
姓张。同年。
我站在铺子里,胸口发闷。张伯订这两支笔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父亲那支写伸冤状,他那支写构陷信——从第一杆落笔,就定了两代人的去向。
"小姐?你脸色不好。"
"没什么。"我买了支竹杆的,很便宜。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经过张伯府邸。一片漆黑。书房窗格里有非常淡的灯光——不是烛火,是灯罩遮住之后的残光。他在。
我没上去。在街对面站了一阵。十三岁那年张伯把笔放进我手里,我以为是继承。二十三岁这年,我把笔迹对比递到他手里——不是反目。是解扣。两代人结的扣,该有人解了。
但解扣的人也得一并吞下这扣里所有的线头。
我袖着竹杆笔回去了。明天,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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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开始后第三天,王婆婆来摊上请我给她孙子写信——嘱咐他赶考的事不要紧张。写完信,婆婆没走。她看看我摊上少了的东西,问了一句:"丫头,你是不是惹上事了?"
"没有。"
"我前街后街看了几十年了。搜查的人来得比哪次都凶。专查识字的。"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她孙子给她买的佛珠。"老婆子没别的本事。念了半辈子的经。你拿着。"
我把佛珠推回去。"婆婆,我不用。"
"拿着。"她把佛珠缠在我手上。"替我写过婚书的姑娘,我得看着她好好的。"
我低下头。手上那串佛珠很旧了,每颗珠子都被摸出了包浆。王婆婆说了半辈子别人家的好话——当年她准女婿早逝,女儿一个人,她说"没事,娘养你";那婚书上签的不是入赘,是"同甘共苦"。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婆婆。"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写'永结同心'?"
她愣了一下。过了好一阵,才说:"因为白头偕老太远了。同心比偕老重要。偕老是老天给,同心是自己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把佛珠挂在笔架上。和父亲那支旧笔并排。
永结同心。不是偕老——是同心。她懂的比谁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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