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来请我写婚书那天,他正好在。
王婆婆是老街坊。嫁女儿,准新郎是个木匠,入赘。她说两个人都不识字,让我替写了就成。我问她想怎么写,她说:"你写好看点,回头裱起来挂墙上,别人知道他们俩是写婚书的。"
我写了几行问她满不满意。她凑过来看,指着新娘名字说:"这个写得最好看。"
"因为新娘子漂亮。"
婆婆笑。然后她看见旁边坐着的他。"小将军,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他看了我一眼,没答。
婆婆是过来人,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这姑娘字好。写婚书的姑娘都嫁得好——晓得怎么写开头,也晓得怎么收尾。"
婆婆走后,摊前只剩两个人,一张婚书。
他忽然说:"什么时候替咱俩写一封。"
我笔尖一顿。这一笔如果下重了,纸上就是一个墨点。
前世他没有说这句话。前世到很后来——很久很久、连话都说不上的后来——才有了这句。
"你想让我代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不算。算问你。"
问我的话,不是买笔的话。金叶子买得了一辈子的信,买不了一封婚书。
"你说什么时候。"他把磨墨的墨锭放回砚边上。没有催促,只等。
前世我也想过这句话。想过他开口的时候自己会怎么回答。前世没等到。
"等你会写我名字的那一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那我回去练。"
我低下头接着写婚书。手下没停,眼前却模糊了。
*前世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一万遍,每一遍都是给自己的。等不到的不是你不会写——是我没等到那天。*
婚书写完最后一行,我签了"阿萤代笔"。王婆婆来取的时候放了几个柿饼在摊上,说"甜,明年还来找你写满月帖子"。
"满月"——前世我没活到能做这门生意的年纪。
他替我收好了砚台,问:"你刚才说——等我会写你的名字。可是我已经会写'阿'字了。算不算?"
"算半个。"
"那半个也快了。"他拎起我的笔箱,送我回去。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王婆婆的婚书还摊在桌上没干。新娘名字旁边写了一句话——"永结同心"。
我把那句话留在了桌上。
下辈子,我也这么写。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了巷子口。平常只到这里。今天多走了两步,走到院子门口。
"你家院子里种的什么?"
"桂花。"
"没到开的时候。"
"八月才开。"
"那八月我来。你摘一枝给我。"
我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那棵树前世也在。前世八月他没来——那时候他在死牢里。桂花落了一地没人摘。
"好。"我把门推开一半,"八月你来,摘最好的那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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