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灼嘘了一声,车子流利转弯,李涵和张敬瞬间静声了,俨然已默许这场疑点迭起的临时游戏。
许灼却说:“你俩打车回吧。”淡淡的声线,带着克制的礼数。
李涵想贫两句的,被张敬扯了扯:“那改天见咯,今儿谢谢了。”
许灼笑了笑,李涵不知从哪摸出向日葵胸针配套的那枚花盆底座胸针:“凑一块儿吧,不然你一个我一个,怪磕碜的。”
许灼:“嗯,谢了。”
那俩走后,许灼摩挲着胸针,视线没离开过那个搬前搬后的身影。
他设想过很多次再见他爹的情景。每次都透不过气来,今儿倒还算平静。
一箱一箱,又一盆一盆,这是进了货往店里送呢。这边属于郊区了,边上的公园都大得不得了,衬得街上人影寥寥。他爹的身影,比在牢里相见时,健壮不少了,穿着简朴的运动服,早没了早年那种意气风发。
他爹早年可讲究吃穿了,咖啡要喝手冲,冰块容易化,精品店里特意冻着他的不锈钢冰块。酒要喝日产正宗威士忌,有木塞嘴的那种,利落简洁的瓶身在酒柜的最上边彰显着地位。衣服和鞋都要定制,虽然他自个儿穿不明白,在家还是一身睡衣,但他觉得在外这么穿能撑得人很有底气。
到如今,一身运动服运动鞋走天下了,许灼还真差点没认出来。
说白了,小时候他对他爹那点子莫名其妙的景仰,大概也是那些外在的东西堆出来的。
那时身边的人对他很客气,人人脸上都是温和的笑容,世界因为他爹在身后托着他的后脑勺,而显得和颜悦色,完完整整的洁白,没有一点阴霾。
以至于后来那些阴霾来得太突然,他一开始觉得错的是他爹,都是他带来的,破坏了他本可金光灿烂的生活。要到很久后,林子这样的人出现,就算他不再金光闪闪,依旧和他讲话,给他一点亲近,他才明白,从前那些是假,如今不过揭开了假面,暴露了真相。
人总要面对真相,才能拾得珍宝。
要戳穿那些泡沫幻影,才可能冒着心碎的可能,更接近一颗真心。
时间滑过去,许灼抽了两支烟,在他爹卸完货进店后,开着车走了。
不是担心耽误他工作,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去相认。
他觉得这样就好,看看他还活在世界的一个角落,勤勤恳恳的,没有陷入僵局止步不前。
不过老妈不可能还没找到他爹,那么之前的尾随,或许是他妈告知且批准的。
许灼揉了揉眉心,有点不懂这俩中老年在做什么把戏了,怎么连他跟人交往也阴魂不散跟着。
给林子发了消息,他撑着劲开车去接,到了停车场还有时间眯一觉。光线也正好,猛然袭来的疲倦将他整个包裹,大概只剩几秒钟意识,许灼陷入了深深的伸手不见五指。
那时候还太小,家里不太跟他讲什么,他竟是从家里保姆那儿得知他爹要蹲局子了。后来再见,就已是在探视时。
这之间隔着长长的惶恐的时间,消息不胫而走,他在新闻里还真看到了他爹的名字,以及那张打码的脸。他第一次对罪犯有知觉,从前那些悬疑小说里的字眼,真正落在他身上了,他才知道那些描写都不足以表达当事人及其家人的心情。
那些字眼无法洞穿他的无助。
从前因为工作总是缺席的妈妈,好像整天都无所事事,整天整天待在家里,就像一个幽灵那样,不开灯不开窗不开窗帘,在阴影里蜷缩着。
姥爷不再逗猫逗鸟,常年在楼上放着电视,等门口的饭菜凉到不能再凉才勉强动筷子。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面对时而一言不发时而暴跳如雷的妈妈,他自认自己也有错。错在哪儿呢,他不太清楚。
但如果妈妈需要他认错,他就认错好了。
至于学校里那些无止境的风言风语,那些微妙而自然流露的恶意,他也认了。父债子偿罢了,不认又能怎么办。
别说大家了,他也不信他爹什么都没做,真的没做坏事的话,怎么会被坏人盯上,说到底苍蝇不叮无缝蛋嘛。那么在罪犯家里耳濡目染的孩子,又能是什么好人呢。
他记得有一次前桌掉了一个新买的削笔机,前桌的朋友示意看看在不在许灼的桌肚里。
许灼不肯,他们就更加认定了他的罪行,把他像罪人一样押住了,去翻他的桌肚,结果那个深蓝色的小玩意儿当真在他桌子里。
教室里的人都聚拢来,而林子开口了,她身后站着一脸“哎你又出什么头”的刘可,但林子甩开刘可的手:“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许雅楠拿的。”
“都在他桌子里找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是他拿的干嘛要藏起来?”
“那我把我的东西放你桌子里,就可以说是你拿的咯?”林子说。刘可又拉了拉她肩膀,一副要力挽狂澜的架势。
“你哪来那么多歪理,不会是看他长得好看,才帮他吧,哟,原来是奸夫——”那人还没说完,许灼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许灼手发着麻,这才不得不为自己说话似的:“真的不是我拿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在我桌子里,不信的话你找老师调监控好了。”他打了人立马又垂下头,底气不太足。
那挨了一巴掌的男孩被他朋友扶着:“调个屁的监控,算了一个削笔机而已,我不要了。”
什么叫不要了,凭什么不调监控。可大家都露出“散了散了,都过去了”的表情,想要赶紧恢复教室秩序。
只有林子拽着他说:“我们去找老师,老师会听的,我要让他们跟你道歉。”
那时他跟林子差不多高,抹了一脸的眼泪,呜呜哭个不停,林子有点不耐烦:“不要哭了,你一直哭他们就更觉得你好欺负,不要怕,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让他们长长记性,再不敢胡作非为。”
刘可还担心地跟在他俩后边:“哎哟我去大小姐,你一天看武侠看多了吧,人都没说话呢你跟这打抱不平,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敢去还是不想去。”
林子就停住了脚步,来往的人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眼神,林子把许灼拉到开水间,问他:“我相信你没拿,你信不信我能帮你?”
许灼的手还被林子拽着,不知道林子的手怎么那么有劲,抓得他有点疼,许灼默了默,一抹眼泪,点了点头。
“啥意思啊?”林子不解,看着许灼哭得汪汪的眼睛,竟也有一点想哭。
“我们去跟老师讲吧。”许灼小声说,又说,“谢谢你。”
被关在开水房外的刘可哐哐拍着门:“你俩嘛呢,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
林子哐地拉开门,那架势跟身踩七彩祥云一般威风,刘可挡了挡那阵袭来的风。林子和许灼进了办公室,他也就跟上去,还有模有样做证,坚称相信许雅楠平时胆小得跟猫一样,肯定干不出偷东西还跟人叫板的事儿。
班主任面对三个挤做一团争先恐后要讲话陈情的小孩,紧紧抓着扶手,轻轻揩一揩脸上他们喷来的唾沫星子。
oh 好长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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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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